小平車從北壩斜出去後，路就越來越乾。
兩邊不再是白泥坑邊那種發潮的土坡，而是一層一層攤開的黃土場。半乾的坯子平碼在地上，一排挨一排，像無數壓扁的方磚。風從場上掃過去，卷起來的不是白粉，而是細黃土，撲到人臉上、袖口上，很快就能把先前那層白慢慢糊住。
俞淺淺坐在車後，先看路，再看土。
白殼才剛壓上半日，東土路這邊就已經在往上撲另一層顏色了。
她心裡明白，這不是巧。
她一路走到現在，每扇門都在替她換殼。灰塘先埋灰，北壩再壓白，如今東土路坯場又開始把她往黃裡埋。殼換得越細，越不容易叫人把前後的路連到一處。
黃三娘趕車比瘸七急，車到坯場外沿還沒停穩，她就先跳了下去，衝裡頭喊：“北壩的包和記數手到了，誰來接！”
坯場裡應聲出來個矮壯男人，腰上拴著草繩，褲腿全是乾泥。他先把四捆空包接過去，又回頭掃了俞淺淺一眼：“就是她？”
黃三娘道：“會記數，北壩那邊試過。”
矮壯男人點了下頭，也不問來曆，隻把手裡半截木簽遞過來：“東土路今日記三樣。空包進多少，壞坯退多少，曬場翻麵又碎了多少。你站西排，不許亂跑。”
俞淺淺接了木簽，低聲應下。
東土路坯場果然比北壩更散。
這裡沒有像樣的棚，隻有幾排低矮草頂，底下堆著空包和木模。也沒有誰專管一整口門，人人都像隻管自己眼前那點坯。可也正因為散，規矩反而更碎。西排看曬坯，東排看壞坯，北邊那口土坑認濕泥，南邊那片平碼場隻認空包。你站錯一步，立刻就有人罵。
這比西河下更不愛認臉。
因為這裡的人，連抬頭的工夫都少。
她抱著木簽站到西排，先去點空包。點完回身，就看見兩個人正把一排曬裂的壞坯往小車上裝。那車不大，車身比黃三娘來時的小平車還窄，輪上沾的不是白泥，是又黃又黑的舊土。裝車的漢子邊裝邊罵：“南嶺那邊又催壞坯做碎料，昨兒才送過，今兒還要！”
俞淺淺手上動作沒停，心卻輕輕一動。
南嶺。
這是今天她頭一回聽見的新名字。
而且一聽就知道，不是坯場裡頭的事，是坯場外麵的去處。
她沒有抬頭多看，隻把那句先壓進心裡。眼前這一層門她還沒站穩，這時候去追第二個名字，隻會太顯眼。
可坯場自己卻沒打算讓她隻站一處。
剛過午時，西排那邊空包數完，矮壯男人又把她喊過去：“你會記，就順手把壞坯車也記了。今日回拉幾車，南嶺那邊晚些要對賬。”
俞淺淺低頭應下。
這句話比什麼都穩。
不是她自己去碰壞坯車，是坯場把壞坯車這條線順手遞到了她手邊。
她跟著去記。
壞坯車邊站著個臉頰發紅的婦人，手裡拿根燒黑了的短棍，一邊點碎坯，一邊罵裝車的人不長眼。見她過來，隻皺了皺眉：“北壩那邊順來的？”
俞淺淺回：“替東土路記一趟。”
婦人聽完就把那根短棍往她手邊一點：“記細點。南嶺舊窯隻認碎料數，不認人情。”
舊窯。
這又比南嶺多露了一層。
俞淺淺接過話頭，卻沒順著多問，隻低頭去看車。車上裝的壞坯有裂成兩半的，也有整個塌角的，底下還墊著幾袋碎成塊的土料。若不是專門回拉碎料的車，誰也不會往這上頭多看。
越不值錢，越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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