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土路的回話來得又雜又碎。
那地方本來就沒人專門管一口門。催空包的、翻坯的、收壞坯的、往南嶺送碎料的，各自都隻顧自己眼前一攤事。外頭人想從裡頭撈一整條順線，反而比看白泥坑更難。
可齊旻聽完第一撥回話，就已經知道她站住了。
回話的人說，黃三娘午後帶了個“北壩順來的記數手”進東土路；說那女子先站西排記空包，又被撥去壞坯車邊記回拉數；還說傍晚黃三娘看過她手裡的木簽後，留下句“明兒若北壩不催，還缺個看壞坯車的”。
齊旻聽到這裡，眼神便微微沉了下去。
壞坯車。
果然又是這種東西。
不是正路，不是正門，甚至都不算正經的好活。隻是把曬裂的壞坯、碎料和廢土往外拉的一輛小車。越是不值錢，越不會有人先拿它當路看。
可他太知道俞淺淺會怎麼看這種東西了。
她如今早就不往“大處”看了。能讓她多活一步、多藏一步的，從來都是這種人人看不上、卻偏偏天天要跑的活線。
沈既白看他一直不說話，問：“東土路比北壩更散？”
齊旻道：“也更鬆。”
白泥坑好歹還有棚，有高鼻管事盯著。東土路卻是整片土場散著鋪開。誰站西排，誰站壞坯車邊，誰被黃三娘順手叫去多記一筆，都是忙裡臨時定的。越是這種地方，越方便她把自己藏進“順手”裡。
更麻煩的是，這地方還自己長出了下一層。
下頭人又遞上第二頁。
上頭寫得更短，隻一句：“壞坯車回南嶺舊窯，舊窯隻認碎料數，不認人情。”
齊旻看完，指腹在“南嶺舊窯”四字上停了停。
這條線和前頭幾條幾乎一模一樣。
灰塘後頭是爛窯。
東平碼頭後頭是西河下。
白泥坑後頭是東土路。
如今東土路後頭，又長出一個南嶺舊窯。
她每次剛站住，就會先看見門後頭還有沒有別的門。
“她這回會急著去麼？”沈既白問。
齊旻垂眼，像是在想她如今站在東土路土場上，會是什麼樣子。白泥壓在身上不過半日，又被黃土再撲一層。頭巾、袖口、鞋麵都不再像北壩回來的人，更像坯場裡站久了的土手。
他太明白這種變化意味著什麼。
殼又換輕了一點。
可也正因為剛換，她反而不會急。
“不會。”齊旻道，“她至少還要讓東土路先認她一回。”
沈既白抬眼：“你這麼確定？”
“她在北壩時都沒急著撲東土路。”齊旻聲音很平，“如今到了東土路，更不會第一腳就撲壞坯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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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如今已經學會了。
越是快要露出口的時候，越要先站半步。先讓黃三娘、高鼻管事、許嫂都覺得，這人是順著活一層一層遞下來的，不是自己長了眼、處處找路的。
隻要這一步做實，門裡人才會替她遮。
他把那幾頁口供平碼，慢慢理順。
西河下點頭，北壩放手，黃三娘來接，這是她從後夾屋到東土路的遞門順序。若下一步真往南嶺舊窯走，多半也還是一樣。
先得東土路這邊真肯放。
也許要黃三娘一句“她能記壞坯車”，也許還要南嶺那頭來催“缺個會點數的手”。總之，不會隻是她自己爬上一輛回拉車。
下頭人問：“要不要先盯南嶺舊窯？”
“盯。”齊旻道，“但別隻盯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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