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坡磨模棚的回話比舊窯更難拿。
那地方門窄、人少、話也少。不是提水的、拉模的、送半成模的，根本很難在棚口多站片刻。等消息送到齊旻手裡時，已是夜裡，紙上沾著一層細白粉，手指一抹，像磨石邊掉下來的碎末。
齊旻看見那層粉，心裡先有了數。
她又換殼了。
灰殼、白殼、黃殼、舊土殼，一層一層壓到這裡，如今又被磨成了細白石粉。這樣下去，別說外頭人，就連一路看著她往下鑽的人，若不盯住那條活線，也隻會在一堆土色灰色裡把她看丟。
回話第一頁寫得很清。
說宋娘午後從舊窯順了個會記數的手進西坡磨模棚；說魯嫂讓她分舊模、認磨口，又叫她站到石槽邊記模號和磨掉多少口；又說北溝試火棚來催半成模時，魯嫂並沒避她，反倒讓她把試火棚要的那頁數也順手記了。
齊旻看到“北溝試火棚”五個字，指腹慢慢按住紙邊。
又是一扇門。
而且還是順著模線自己長出來的門。
舊窯收壞模，磨模棚翻舊模，試火棚試半成模。
這條線比前頭任何一條都細，也更像活裡自己生出來的。誰若不是一直順著舊模、半成模、試裂數往下看，根本不會把這些地方當成人能往裡鑽的路。
沈既白坐在一邊，見他久久不語，問：“她會撲試火棚麼？”
齊旻沒有立刻答。
他太知道她如今怎麼走了。
越到後頭，她越不搶。因為她已經明白，搶來的口子不穩，隻有門裡自己把你順手遞出去，才不會叫人起疑。她從舊窯到磨模棚，靠的是葛嫂點頭、宋娘順手、魯嫂先認她會對模數。若再往北溝試火棚走，多半也一樣。
先得魯嫂認她會記半成模和試裂數。
再得宋娘來拉模時，自己開那句“順她過去半日也省事”。
最後還得試火棚那邊真缺這麼一隻手。
“不會撲。”齊旻道，“但她已經摸上了。”
沈既白問：“摸上什麼？”
“半成模。”齊旻把那幾頁口供往前推了推，“還有試裂數。”
這比盯路更難。
路是死的，模數卻活。今日磨好的半成模，不一定今日都走；今日送去試火棚的，也未必今日都回。她若真借上這條線，未必是跟著哪一趟固定的車走，而是跟著“哪邊今日正好缺個會對模數、記試裂數的手”走。
下頭人又遞上第二頁。
這一頁更細，專寫北溝試火棚。
說那邊不大，靠著一條背風溝，隻立兩口小試火窯和三道木架；說每日要收磨模棚送去的半成模，也會把試裂、試歪的模退回來；又說那邊近日最煩的就是數總對不平，掌棚的人已經催了魯嫂兩回。
齊旻看完，眼神更沉。
她現在碰到的，已經不是單純的“往外走”了。
而是越來越細的活，細到得懂舊模、懂半成模、懂哪一隻該試、哪一隻該回磨。這樣一條線，別說旁人，就連追的人若沒一路看著她怎麼學過來，也會覺得她根本不可能鑽進去。
可她偏偏就是這樣鑽的。
先不懂，先站邊上看。看熟了，再借記數。記熟了，再借著“這手能用”被一層層門往下遞。
沈既白低聲道：“她越來越像在紮根。”
齊旻垂眼，過了片刻才道：“她不是紮根，她是在借根。”
借這一層舊模，借那一層半成模，借門裡覺得她能用的一點信，先把自己掛上去。等掛穩了，再往下一根挪。她從來沒打算真留在哪一處。
正因為這樣，才更難追。
他把西坡和北溝這兩層線來回想了兩遍，最後定住三個人。
宋娘，魯嫂，北溝試火棚那個總來催試裂數的人。
車和模都是死物。
真正開門的，還是這三個人嘴裡那句“順她過去半日也行”。
他抬頭吩咐：“去查北溝是誰來催數，催的到底是半成模數還是試裂數。再看魯嫂今夜回沒回話。宋娘那邊也別驚，我隻要她幾時來、幾時走、車上是帶空架還是帶回裂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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