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回到西河下時，俞淺淺沒有先睡。
她把木板上記下來的半成模數和待試裂數又重抄了一遍，抄完才把手指在炕沿上輕輕按了按。指腹上還殘著一層極細的石粉，粉落下來，連木頭都被磨得發白。
她知道，自己已經碰到北溝試火棚了。
可碰到，不等於能去。
宋娘一句“順你過去半日也行”還不夠。她得讓魯嫂也真認一回，認她不隻會分舊模、對模數，也會把半成模和試裂數記平。隻有這樣，磨模棚這扇門才會舍得把她借出去。
第二天一早，她沒等宋娘來拉車，就先被舊窯那邊順手帶去了西坡。
魯嫂看見她來，頭也沒抬，隻把一疊木牌拍過來：“今日別站舊模邊，去試裂架旁。昨兒北溝退了三隻裂模回來，賬還沒平碼。”
俞淺淺低聲應了。
這句話一出來，她心裡反而更穩。
不是她自己去搶“試裂架”這層活，是魯嫂先把這層活遞到了她手邊。
試裂架搭在磨模棚最北頭，靠著一條淺水槽。架上平碼著十幾隻半成模，模邊都用炭筆寫著小記號。另有三隻退回來的裂模壓在最邊上，裂口細，卻都沿著試火時最容易炸開的那道薄邊。
魯嫂過來時，隻點了一句：“北溝那邊最煩的是兩樣，一是送去多少，二是裂回來多少。你先把昨兒這三隻退裂模平碼，再把今日待送的半成模另起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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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淺淺應下，便蹲下去看。
這一看，才真把“試裂數”摸實了。
不是隻記裂了幾隻。
還要記是哪一頁送去的、裂的是哪一道邊、回來了之後能不能重磨，還是隻能拆了重翻。若這些數不平碼，磨模棚和試火棚兩邊就總會互相推賬。
她一邊記，一邊順手把三隻裂模分開。兩隻還能回磨，一隻裂得太深，隻能拆模。魯嫂從旁邊走過，低頭看了一眼，難得沒出聲。
沒出聲，本身就是認。
午前宋娘來了一趟，拉走一車舊模，又順嘴問魯嫂：“北溝那邊今兒還要人麼？”
魯嫂正站在水槽邊磨一隻燒死邊，聞言隻道：“先等我把試裂賬平了再說。”
她說這話時，目光掃過俞淺淺手裡的木牌。
俞淺淺沒抬頭，仍舊隻一筆一筆往下記，像這句“還要人麼”和自己無關。
到了這一步，最忌諱的還是露急。
門裡的人隻有在覺得你穩的時候，才肯替你遮。你若自己先把心露出來，前麵那些“順著活遞出來”的樣子就全毀了。
午後快到日頭偏西時，馮三果然來了。
他是個背有點駝的老頭，走路慢，嘴卻不慢，一進棚就先喊：“魯嫂，昨兒那三隻裂模賬到底平沒平？我北溝那邊還壓著兩頁沒敢翻呢。”
魯嫂嘖了一聲：“催命一樣。你們試火棚哪回少找我磨模棚要人了？”
馮三也不惱，嘿嘿笑著往試裂架這邊湊，一眼就看見俞淺淺手裡那頁新平碼的賬。
“這是誰記的？”
魯嫂隨口道：“舊窯順來的手，這兩日站得穩。”
馮三把那頁木牌接過去，看得很快。看完後，又低頭翻了翻邊上的三隻退裂模，最後才點頭：“這手不糊。北溝今兒還真缺一個會記試裂數的。若你這邊肯放，我晚些拉半成模回去時順她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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