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三的車從西坡往北拐時，天已經擦著暮色。
北溝這條路比去磨模棚那條更窄，車輪壓著碎石往下走，兩邊都是背風的低溝。溝裡不長高草，隻零零散散臥著些燒黑的碎木和舊泥塊。再往前，就能看見兩口小試火窯，一口吐著白煙，一口隻在窯口泛紅。旁邊立著三道木架，架上平碼著半成模和退裂模，最北頭還靠著一道淺淺的冷水槽。
俞淺淺抱著木牌坐在車尾，先看見的不是火，是那道槽。
火是用來試的，槽是用來退的。半成模進了試火棚，不是隻管燒一遍就完。燒過、裂過、歪過的，還是要退回來，進冷槽，平碼，再分回磨、回舊窯，還是直接拆掉。
馮三把車一停，先衝棚裡喊：“魯嫂那邊順來的手到了，誰來對試裂賬？”
木架後鑽出個瘦長男人，頭發被火烤得發黃，手裡拿著一塊被炭熏黑的薄板。人還沒走近，先看車，再看模，最後才看俞淺淺：“會記試裂數？”
馮三回得乾脆：“魯嫂點的。”
那男人便不多問，隻把黑板往她手上一遞：“我姓韓，棚裡都叫我韓二。北溝認四樣，半成模進多少，試裂多少，退回多少，能不能進冷槽再平碼。你先跟我站北架，不許亂走。”
俞淺淺低聲應了。
北溝試火棚比舊窯和磨模棚都更小。小到三兩步就能從一頭走到另一頭。可也正因為小，裡頭什麼都擺得分明。東邊靠火口的是待試模，中間那架放的是剛出火口還冒熱氣的半成模，北邊這架平碼退裂模，靠冷槽那頭則壓著幾隻要回磨的。
人人看的都不是臉，是哪隻模剛出火，哪隻模先裂，哪隻模還能回去磨。
她跟著韓二站到北架邊，先接第一撥退裂模。
馮三和另一個小子把剛試過火的半成模從窯口抬下來，平碼到木架上。韓二一邊拿鐵簽輕敲模邊，一邊報數：“一隻穩，兩隻輕裂，一隻炸口，記。”
俞淺淺低頭便記。
輕裂的進左列，炸口的進右列，穩住的則另寫一行，等晚些再送回磨模棚或另架平碼。她記得很快，也不抬頭亂看，隻在模被抬到冷槽邊時，順手把那幾隻輕裂模多看了一眼。
冷槽不深，隻一溝淺水，水裡泡著幾隻試過火又裂開的舊模。旁邊蹲著個灰臉老婦，手上戴兩層舊布，正把一隻炸口模從水裡撈出來，翻著看裂紋走向。
她嘴裡還在嘟囔：“後嶺冷槽棚那邊今兒又要退模細賬，少一隻都得返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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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淺淺手裡的筆微微一頓，麵上卻沒動。
後嶺冷槽棚。
這名字比“冷槽”又多出半步。
說明北溝這道淺槽還不是終點。試過火、退過裂的模，不是都在這棚邊就地拆了。有些還要往後嶺的冷槽棚裡去，細分裂口，細看火路，再定是回磨、回舊窯，還是徹底拆模。
越細，越像活路。
韓二卻像沒看見她這一點停，隻繼續報數：“再記，三隻待試，一隻回磨，兩隻待退冷槽。”
她一筆一筆跟下去，心裡卻已經把那句“後嶺冷槽棚”扣住了。不是她自己問出來的，是火口、冷槽和灰臉老婦這條活線一起長出來的。
到了第一撥賬對平，韓二終於抬眼看了她一下：“手不亂。你以前在哪邊站過？”
俞淺淺隻回：“魯嫂那邊順來的。”
韓二聽完便點頭，不再追問。
這地方最認這句話。
不是你是誰，而是誰把你順過來的。
過了半個時辰，火口那邊又起了第二撥模。試火窯一開，熱氣直往外撲，連她袖口上的石粉都像被烤得發澀。可模一落到冷槽邊，又立刻冒起一層白汽。熱、冷這麼一過，先前沾在她身上的細白粉便和舊窯帶出來的那點暗土混在一處，慢慢壓成一種發冷的灰。
不是灰塘那種濕灰，也不是舊窯那種焦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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