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淺淺回到西河下那夜，先把冷槽賬和補口偏賬並到了一頁上。
輕裂回磨，炸口拆模，能補口的另平碼，補偏的又再起一列。她寫得很慢，也很細，直到最後一筆落穩，才把那頁木牌翻過去。
她知道，自己已經碰到東岔修口棚了。
可碰到，不等於能去。
細長臉婦人來借是一回事，陶婆願不願意放，又是另一回事。她得先讓冷槽棚也認一回，認她不隻會記退裂賬，還會看補口偏賬、分得清哪些模該往修口棚送。隻有這樣，這扇門才會舍得把她借出去。
第二天一早，她沒等楊婆子開口，陶婆先就把她叫到了最裡那道槽邊。
“昨兒東岔退回來的那兩隻模，你再看一遍。”陶婆把竹簽拍到她手邊，“補偏和起槽早，不是一回事。你若看混了，今日誰都別想去東岔。”
俞淺淺低聲應下。
這句話一出來，她心裡反倒更穩。
不是她自己去搶“補口賬”這層活，是陶婆先把這層活壓給了她。門隻有自己把賬遞過來，她後頭再順去東岔，才不會顯得突。
她蹲到槽邊，把那兩隻退模一隻隻撈起來看。
第一隻補泥偏厚，火一過便鼓邊；第二隻卻不是補偏，是冷槽起早，裂紋順著水線往裡走了。她把兩隻模分開放回去，又在木牌上各起一列。陶婆走過來看完，半晌才道：“手是細的。”
這四個字，比前一日那句“不算糊”更重。
因為這不隻是認她會記。
是認她真會看。
午前細長臉婦人果然又來了。
她這回沒推舊布車，反倒帶著一隻木匣，匣裡平碼著幾隻剛補過口的半舊模。人一到就先抱怨：“昨兒那隻鼓邊模，你們這邊若早說明白，我那邊就不至於白費半日工。”
陶婆也不讓，抬手就指俞淺淺：“她今早剛給你分清。你自己看，是補偏，還是起槽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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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長臉婦人走過來，低頭看了看那頁新記的賬，又翻了翻槽邊那兩隻退模，臉色這才鬆些：“成，這回分得明白。”
她說完，目光才真正落到俞淺淺身上。
不是昨天那種隻順手借一句。
而是在看，這手若順到東岔，能不能真替她把補口賬立住。
俞淺淺沒抬頭，隻把那頁補口偏賬又往下補了一行。哪隻補泥厚，哪隻邊口歪，哪隻其實該回冷槽，不該直接退修口棚，她都寫得清。
細長臉婦人看完，終於衝陶婆道：“午後我還來。你這若不忙，把她順我半日。修口棚那邊如今最缺的，不是會補的，是會把補偏賬講明白的。”
陶婆沒立刻答，隻把手裡那隻濕模重新放回槽邊。她先看了眼外頭剛送來的退裂模，又看了眼槽邊這兩列待分的補口模，像是在算今日自己這邊還缺不缺手。過了片刻，才衝俞淺淺道：“你把這撥待補口模再分一次。分不亂，我就放。”
俞淺淺應下，便低頭去做。
這不是拖她。
這是門在看最後一眼。
看她究竟隻是會把別人報給她的賬抄平，還是連“該不該送修口棚”這層去向都已經自己摸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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