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長臉婦人推著修口車往東岔去時，天還沒徹底亮開。
這條路比去後嶺的溝路更窄，也更潮。兩邊不是碎石坡，而是一道道被水泡軟的低坎。車輪一壓過去，泥裡便翻出淡白的漿。再往前，路口一收，便見東岔修口棚縮在兩堵舊土牆中間。棚不高，簷下掛著一排濕布條，地上平碼著細木片、補泥盆和幾隻剛修過邊的舊模。
俞淺淺抱著木牌坐在車尾，先看見的是那一盆盆補泥。
不是冷槽裡的濕冷灰水，也不是磨模棚裡的石粉漿，而是更黏、更白的一層泥。
後嶺把她袖邊壓成了濕冷細泥，到了東岔，這層泥又會被補泥和手上的白漿重新抹過。抹得久了，人身上便不再像守冷槽賬的，更像修口棚裡常年抹模、補邊的人。
細長臉婦人把車一停，先衝棚裡叫：“後嶺順來的賬手到了，誰來接賬？”
棚裡轉出個瘦高女人，眼角細長，手上戴著半指布套，指尖全是白泥。她先看車，再看補口模，最後才看俞淺淺：“陶婆肯放出來了？”
細長臉婦人道：“半日。你這邊把補口賬、修偏賬對平，夜裡前還得送回。”
那女人點頭，順手把一塊薄木板拍到她懷裡：“我姓霍，都叫我霍娘。東岔認四樣，補口模進多少，修偏多少，補泥厚薄多少，出棚前定沒定邊。記亂一頁，晚些自己重抄。”
俞淺淺低聲應了。
東岔修口棚比後嶺更濕，也更黏。棚裡沒有火口，也沒有冷槽，隻有幾張低案和幾盆補泥。有人拿細木片刮模口，有人蹲在泥盆邊和泥。人人看的都不是裂得多深，而是該補多厚、該削哪一邊、模沿要不要重新扶正。
她跟著霍娘站到最裡那張低案邊，先看第一撥修偏模。霍娘一邊拿木片刮去模口上多出來的泥，一邊報：“補偏兩隻，薄口一隻，厚口一隻。記。再有這隻，邊口塌了，先不記補成，記待定邊。”
俞淺淺一筆一筆記下，寫完又順手把那隻“待定邊”的模單獨平碼到了案角。
霍娘看了一眼，沒說話。
東岔的賬比後嶺又細一層。不是隻記補沒補，而是記補到幾分、偏在哪邊、能不能直接出棚，還得再過一遍“定邊”。她心裡才剛把這件事記住，外頭便有人扛著一摞薄木板進來，嘴裡喊：“南窪定邊台又來催了，昨兒那幾隻補好了的怎麼還沒送？”
俞淺淺指尖微微一頓，筆下卻沒亂。
南窪定邊台。這名字比“待定邊”更實。說明東岔修口棚後頭，不隻是把模補平就算完，還要把補好的那一批再送去定邊台。
霍娘卻像沒看見她這一點停頓，隻皺著眉回外頭那人：“催什麼催，昨兒那兩隻補偏模還沒吃穩泥，你現在送去，台上壓一遍又得塌。”
扛木板的是個方臉男人，肩上全是潮白泥，聞言便嘖了一聲：“定邊台那邊今日等著平碼。你這邊若再慢，晚些連台麵都空不出來。”
霍娘沒再理他，隻回頭衝俞淺淺抬了抬下巴：“這隻模，你看是先定邊，還是再補一遍？”
俞淺淺接過來，低頭細看。那模邊雖然補平了，模沿卻還虛。若現在送去定邊台，一壓便容易走形。她摸了摸泥口厚薄，回道：“再補一遍更穩。硬送去台上，隻會補偏。”
霍娘這才點頭：“眼還算直。”
這四個字，比後嶺那句“你倒看得細”更重。說明東岔這扇門開始認她也會分哪一隻模該去定邊，哪一隻還得留在棚裡。
午前過後，棚裡越來越忙。
後嶺那邊又送來一撥待補模，北溝退下來的輕裂模也跟著壓過來。霍娘把她從最裡那張低案調到東邊架旁，讓她專記“待定邊”和“返補”的兩列。她一邊記，一邊把剛補好的模從濕布底下翻出來，再看一眼模沿有沒有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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