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旻這回拿到的，不再是單一一頁賬。
是三處回話拚在一起的。
一頁來自南窪，說黑七第二日一早帶著返架模去門口接人，俞淺淺當場分清三隻模的賬，姚嫂便放了手。
一頁來自西坳，說駱娘當日留了她，又讓她分了兩列“待淨邊”和“可送”的模，北溪那邊來接模的人看過後，第二日還要來。
第三頁最短，隻寫了一句：西坳今日開始讓她站裡頭，不再隻看外列返架。
齊旻看完，把紙平碼在案上，半晌沒出聲。
沈既白坐在一旁，先道：“這已經不是一層門一層門借她了。”
“不是。”齊旻道，“是門自己開始收她。”
他說得很平，眼神卻冷得厲害。
前頭俞淺淺每往下一層，靠的還是“別人正缺一隻手，順著差事把她帶過去”。如今不同了。她先在一處把事做穩，再被另一處的人看上，接著前一處還舍不得她。這樣一來，她走的時候帶走的就不隻是自己，還有一扇門裡剛剛習慣她的順手。
這比單純借人更難追。
因為你不能隻看她往哪兒去。
還得看她從哪兒脫出來。
西坳便是現在這條線最緊的地方。
駱娘留她，是因為她能斷返架和可送。
瘦梁來接她，是因為北溪那邊缺人看淨邊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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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南窪和姚嫂那邊，嘴上放了手，心裡其實也已經記住了她。
三扇門都開始認她，這條線就不再是往前單走，而是開始橫著長叉。
沈既白道：“你打算先追哪一頭？”
齊旻沒立刻答。
他指尖壓在“瘦梁”兩個字上，慢慢摩挲了一下，才道：“先追北溪。”
“為什麼？”
“因為西坳現在還離不開她，南窪也暫時沒空往回拽。隻有北溪，是新開的手。”
新開的手，最容易露底。
因為舊門收人，靠的是日子積出來的順手；新門接人，靠的是眼前的急缺和爭賬。越急，口風越鬆，露出來的東西也越多。
齊旻很清楚這一點。
就像當初河埠頭的車、北岸的補網棚、白泥坑的小平車一樣。每一層剛露頭的時候，最容易看出它到底認什麼，缺什麼，背後又還連著哪一道更細的口。
西坳認的是邊粉。
北溪若真來接，認的就不會隻是模。
它還會認刷下來的粉、篩出來的屑、歸袋的輕重。
一旦到了那一步，線就會分成兩股。
模是一股，粉是一股。
模會往下接淨邊、返架、再入下遊。
粉會往下走篩袋、收粉、拌漿，甚至再往更碎的地方分出去。
齊旻想著這些，心裡反而更沉。
俞淺淺如今不是在趕路。
她是在拿一層層活，把自己從“外頭來的女人”變成“門裡舍不得丟的手”。
等到模線和粉線真都被她接上，後頭能落腳的地方會成倍往外長。
到那時，再想一把掐死，就更難了。
沈既白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問：“你是怕她走得更遠，還是怕她在別人那裡站得太穩？”
齊旻抬眼，神色淡得幾乎沒有波動：“都一樣。”
沈既白沒笑出來。
他知道，這句話裡的“一樣”，並不是真的一樣。
走得更遠，至少還有路可數。
可若她在別人那裡站得太穩，那些門、那些人、那些日子，就會一點點把她從過去徹底拆開。到後來，就算她還叫俞淺淺，也未必再是從前那個被他圈在王府裡的人。
齊旻顯然也知道。
他把三頁紙重新疊起，吩咐下去：“黑七、駱娘、瘦梁，都繼續盯。別驚人。我要知道北溪一日幾趟收模，幾趟收粉，誰記賬，誰歸袋，誰能把人往後頭再遞。”
底下人應了聲是，退了出去。
屋裡又隻剩他和沈既白。
沈既白看著他：“你現在倒真像個做賬的。”
齊旻道：“賬比人誠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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