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遊收粉溝不靠棚，靠溝。
溝不深，卻長，一道挨一道貼著往下走。最外頭那道隻收新粉，越往裡，越潮，越渾。最裡那道邊還平碼著三口半高的木桶，桶邊立著木杓和細篩，像是專門拿來試粉開漿的。
小媳婦把背簍往溝邊一放，先沒顧上俞淺淺，隻衝裡頭喊：“北溪今兒那袋濕粉我給你們帶回來了，別又怪我沒說清。”
溝裡立刻有人回了一聲：“先放外沿，潮不潮得我自己看。”
俞淺淺抱著木牌站在一旁，沒有往裡湊。
到了這種新地方，最忌諱的還是眼太活。
她先等。
等人來接，等這地方自己把門往她麵前開。
過了會兒，最裡那道溝邊走出來個瘦高男人，袖口挽得很高，手背上全是白漿。他先看粉袋，再看木牌，最後才看她：“北溪的人？”
小媳婦替她回：“不是來送袋的，是來講賬的。這袋濕粉昨夜退下來的，若混進新粉裡，你這邊整溝都得重篩。”
那男人聽完，手先伸向木牌。
俞淺淺把那頁記著細粉、混屑、濕粉的賬遞過去。
他低頭看了一遍，沒立刻說信不信，隻抬手解開袋口，抓出一點濕粉在指間一撚，又往一旁那隻細篩上抖了抖。白裡帶著一點細團，確實沒法直接開漿。
“成。”他把袋口又紮回去，“這袋先壓最裡溝，不進今兒的漿。”
小媳婦一下就鬆了口氣。
他卻沒急著走，反而又看了眼木牌上那兩列小注：“這誰記的？”
“我。”俞淺淺回。
男人這才真正多看了她一眼。
不是看她像不像北溪的人，而是看這手有沒有把兩邊最容易扯皮的那一層寫清。過了會兒，他才道：“我姓鄒。下遊認四樣，細粉、濕粉、混屑，還有開漿前得再退回去的死粉。你既來講賬，便別隻站著。過來，跟我把這幾袋也一並分了。”
這句話一出，旁邊幾個人都抬了下頭。
不是因為他聲音重。
是因為這等於一句話就把她從“北溪送來的口舌”變成了“下遊先拿來用的手”。
俞淺淺心裡一沉，卻也更穩。
她知道，這一步和前頭那些“順去半日”又不一樣了。
不是北溪把她借過來，是下遊這邊當場看賬、當場驗粉，然後自己把人留在了溝邊。
鄒三把她帶到最外那道溝邊，先指那三隻木桶：“新粉進左，混屑進右，濕粉壓後。最煩的是這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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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木杓舀起一點桶底發灰的粉漿，“這是死粉。北溪若把這種也當細粉給我送下來，我整桶都白費。”
俞淺淺低頭去看。
死粉和濕粉又不同。濕粉隻是潮，還能再篩。死粉卻像已經吃過一次水，散不開，拌漿也隻會起疙瘩。她看完沒急著回，隻先把桶邊剩的那幾隻袋挪開一點，才道：“這袋像死粉，不該壓在外沿。”
鄒三轉頭看她，眼裡那點試探忽然淺了淺。
“你倒分得出。”
說完，他竟直接把最裡一隻木杓遞給她：“那你來記。誰袋口裡混死粉，誰今兒就別進漿。”
這一下，比安婆那句“你自己去講清”還更實。
因為這不是北溪那邊先認。
是下遊這邊自己在溝裡當場認了。
俞淺淺接過木杓，照著他方才那四樣一路往下分。新粉、濕粉、混屑、死粉，各自起賬，各自平碼。分到最後，連旁邊原本隻顧篩粉的兩個婦人都往她這邊多看了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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