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三昨晚那句“明兒拌漿棚若還來要人，你跟我再走一趟”，第二天一早就應了。
天剛亮，拌漿棚的人便到了溝邊。
來的是個圓臉婦人，手臂上全是白漿。她一進門就把兩隻木桶往地上一擱，桶裡半是灰白半是潮漿。
“鄒三，你自己看。”她聲音不高，卻壓著火，“昨兒這兩桶一進棚就起塊，一桶拌不開，一桶掛壁。你若還說不是你下遊分粉分壞了，我就把整桶都給你倒回來。”
鄒三一聽也沉了臉：“你先別張嘴就扣鍋。我昨兒發下去的那幾袋，細粉、混屑、濕粉，都是分開的。”
“分開了也沒用。”圓臉婦人把桶蓋一掀，“你自己聞。”
俞淺淺抱著賬牌站在旁邊，沒立刻上前。
鄒三蹲下看了兩眼，又伸手舀起一點漿，在掌心裡一撚。細膩是細膩，可裡頭明顯有細小的團，像粉沒吃勻水，又像舊漿回了潮。
他眉頭越皺越緊：“昨兒那袋濕粉我不是壓到最裡溝了嗎？”
“我管你壓哪一溝。”圓臉婦人道，“東西一到棚裡就是一鍋賬。今兒試胎房催得急，我不想跟你們在這兒扯一上午。”
鄒三被這話堵了一下，回頭便去看俞淺淺：“你來看。”
俞淺淺走過去，先看第一桶。
桶邊掛漿厚，裡頭卻散。她拿木杓輕輕一撥，便看見底下有幾粒未開的細團，不是死粉那種發硬的結塊，更像是急著入水，外頭吃透了，裡頭卻還乾著。
第二桶則不同。表麵看著順，木杓一挑卻發黏，帶著一點隔夜回潮後的滯氣。
她看完，沒急著下結論，而是先問圓臉婦人：“這兩桶，哪一桶是昨晚留下的？”
圓臉婦人一怔：“左邊那桶。怎麼？”
“左邊不是下遊今天的問題。”俞淺淺道，“是昨夜舊漿沒收好，回潮了。今早再拌，才會掛壁。”
她又指右邊：“右邊這桶才是今早拌得急。水先進去了，粉卻沒吃勻，所以裡頭有細團。”
“你憑什麼這麼說？”她問。
俞淺淺沒跟她硬頂，隻拿木杓把左邊桶底那層略發暗的舊漿挑起來：“這一層顏色沉，也更黏。若是今早新拌，不會沉得這麼快。”
再把右邊那桶輕輕攪開，裡頭幾粒沒開的白點便浮上來：“這不是回潮，是粉沒吃勻。”
圓臉婦人盯著那幾粒白點看了半晌：“那就不是一鍋賬。”
“本來就不是。”鄒三這才接上話，“你們棚裡收漿，先把舊漿和新漿混一塊，回來還要賴我這邊？”
圓臉婦人瞪他一眼，卻沒再繼續吵。
“你跟我走一趟。”她道，“到棚裡把這頁賬說清。”
這一句比昨天下遊那句“你來記”還更實。她不是來借一隻手，而是要把這兩桶說不清的漿，直接交給俞淺淺去拆。
鄒三聽完，沒立刻鬆口，先把那頁粉賬翻出來給她看：“細粉哪袋下的，濕粉哪袋壓著，昨日退潮的是哪一桶，我都給她記清了。你到了棚裡，別又把新舊一鍋煮了。”
圓臉婦人冷哼：“若不是試胎房今早追著催，我也懶得來你這溝邊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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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隻把木牌和舊冊收穩，跟著圓臉婦人往外走。
拌漿棚不遠，靠著一排半矮的漿池。還沒進門，便先聽見裡頭木杓碰桶的悶響。
圓臉婦人把她帶到最裡頭，衝一個正蹲在漿池邊試漿的瘦高女人道：“陶娘，人我帶來了。那兩桶不是一處錯。”
陶娘沒抬頭，隻伸手：“賬。”
俞淺淺把木牌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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