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殷想了想：「屬下——說不上來。「
「漏洞在最後那句——'兵服你，天下就服你'。「劉承訓的手指在案麵上輕輕點了一下。「這句話聽起來是對的。但你把它反過來想——兵服你，兵不服別人。兵隻服拿刀的。那天下就不是皇帝的天下了——是兵的天下。武人擁立武人，武人廢掉武人。後唐怎麼亡的？後晉怎麼散的？就是這條路。「
他頓了一下。
「蘇逢吉在替承祐走這條路。走到頭——就算承祐當了太子、當了皇帝——他也不過是下一個李存勖。但蘇逢吉不在乎。蘇逢吉要的不是一個好皇帝。他要的是一個聽他話的皇帝。「
王殷沉默了。
劉承訓站起來，走到窗前。粗麻紗透進來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麵上，瘦而窄，像一道豎著的裂縫。
「這條路的盡頭是死路。但走死路的不是我——是他自己。我不需要推他。「
他轉過身來。
「說到底——蘇逢吉散布的那些話，說得越多，楊邠越不舒服。'兵服你天下就服你'這種話——楊邠聽了是什麼感覺？楊邠管了三十年軍政，他最怕的就是武人架空樞密院。蘇逢吉在替承祐造勢——造的每一分勢，都在把楊邠往對麵推。「
王殷的眼睛微微一亮。
「殿下的意思是——等楊相自己受不了？「
「心急的人不需要推。「劉承訓回到案前坐下來，把那張薄紙從王殷手中接過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折好壓進了硯台下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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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要給他足夠長的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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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巳時。
城外校場。
劉承訓沒有去。不是不想——是去了也隻能看著，而「看著自己弟弟在禁軍麵前大出風頭「這件事，對他沒有任何好處。去了是示弱，不去才是態度。
消息是午後王殷帶回來的。
「承祐射了三輪。第一輪步射，五十步，十中七。第二輪騎射，百步奔馳，十中四。第三輪——「王殷的語氣微妙地停了一下，「第三輪是他自己加的。在馬上用短槊挑靶。三十步衝刺，一槊挑碎了一麵草靶。「
一槊挑碎草靶。
承祐的武藝確實不差。在禁軍將校麵前耍這一手——效果可想而知。五代的兵卒敬重的就是這種人：年輕，能打，敢沖。
「將校們什麼反應？「
「叫好的不少。有幾個老將校不吭聲——那些是楊相的舊部，不會輕易表態。但底層的校尉、都頭、隊正——喝彩聲很大。「
「史弘肇呢？「
「史弘肇沒有到場。但他派了副將常從簡去觀摩。常從簡看完了之後當眾說了一句——'二殿下好武藝，不輸行伍中人。'「
不輸行伍中人。
這句話從史弘肇的副將嘴裡說出來，分量極重。等於是禁軍係統對承祐的公開認可。
劉承訓聽完了。端起案頭那碗已經溫了的藥汁，慢慢喝了一口。苦。舌根發麻。
「知道了。「
兩個字。沒有後續。
王殷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別的吩咐，叉手退了出去。
偏殿裡重新安靜下來。
劉承訓一個人坐著。藥碗裡的湯汁泛著暗褐色的光澤，像一麵極小的銅鏡。他低頭看著裡麵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張清瘦的臉，顴骨微凸，眼窩比二十天前深了一圈。
承祐在校場上意氣風發。
他在偏殿裡喝藥。
這就是現在的局麵。一個在明處策馬奔馳，一個在暗處等。
明處的人聲勢越大，暗處的人就越安全。因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明處吸走了——沒人注意到暗處那個喝藥的年輕人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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