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承訓沒能睡著。
高燒像一層鐵幕籠罩著身體,忽冷忽熱,汗出如漿。他裹著褥子躺在榻上,腦子卻像上了發條。
原主的記憶還在融合。不再是畫麵——而是情感。一種模糊的焦慮和不安,像那個年輕人留在身體裡的最後殘餘。嫡長子,儲君人選。但在五代,嫡長子不是護身符,是靶子。
眼下局麵很清晰。契丹滅晉,耶律德光入汴,但中原義軍四起,契丹待不住,被迫北撤。劉知遠趁勢南下,建立後漢。
這是大勢,不可逆。
但大勢之下的細節才要命——原來的劉承訓在乾祐元年病死。然後劉承祐繼位,殺楊邠、殺史弘肇,逼反郭威,後漢兩年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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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必須改變這個結局。而改變的前提是——活著。
''王殷。''他叫了一聲。
門外立刻有了回應。門推開,走進一個約三十歲的壯實漢子。方臉濃眉,膚色黝黑,穿一身鐵灰色短甲,腰懸橫刀。進門便叉手躬身,動作乾脆利落,帶著軍中特有的硬氣。
王殷。原主的貼身親衛統領,家將之子,從小跟著長大。
''外麵什麼情況?''
王殷在榻前蹲下,壓低聲音:''軍議散後,郭都虞候和楊判官去了後堂小書房。史牙將回了營房。蘇先生……去了二公子那頭。''
二公子。劉承祐。
劉承訓眉頭微動。深夜軍議之後蘇逢吉第一時間去找劉承祐——這個舉動意味深長。
''承祐平日與蘇先生走得近嗎?''
''說不上近。但二公子身邊那個叫聶文進的伴當,跟蘇先生手下的人常有來往。''
聶文進——後來參與誅殺楊邠等人的宮廷政變的核心人物。現在這把刀已經在磨了。
''知道了。''他按下心中警惕,''我病倒之前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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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者最怕露餡。他需要確認原主近況。
''世子前些日子在校場操練親兵,又替楊判官清點府庫存糧,連著忙了半個月,茶飯不思、覺也睡不安穩,這才病倒了。''
操練親兵、清點糧草——原主不是紈絝,一直在努力。隻是歷史沒給他機會。
''好,你歇著吧。''
王殷站起身,猶豫了一下:''世子,您今晚在堂上說的那些話……屬下在門外聽到一些。您以前不是這麼說話的。''
劉承訓心中一凜,麵上卻笑了笑。
''燒了三天三夜,腦子倒清醒了不少。''
王殷似懂非懂地點頭,叉手行禮告退。
門關上後,劉承訓獨自躺在黑暗中梳理計劃。第一,活下去——需要靠譜的郎中。第二,站穩腳跟——持續輸出有價值的判斷,但不能鋒芒太露。第三,布局人才——急不得,一步一步來。
先過眼前這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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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色陰沉。
劉承訓的燒退了一些,仍在低燒。他強撐著起床,用銅盆裡的冷水擦了把臉,侍從替他裹好襆頭、束上革帶。他對著銅鏡打量自己——二十歲出頭,輪廓偏瘦削,眉目清秀但缺乏血色。一股在沙陀武將家族中少見的書卷氣。
''不像武人。''他對自己的倒影說。
推門而出,院中老槐樹下站著一個他沒料到的人。
郭威。
穿著半舊的灰袍,頭裹一頂洗得發白的襆頭,雙手攏在袖中。姿態隨意,像路過串門的鄰家長輩。
劉承訓叉手行禮:''郭叔。''
原主與郭威按輩分叫''叔''。郭威跟隨劉知遠多年,軍中地位僅次於劉知遠本人。
''世子氣色好些了。''郭威微微頷首,還了個簡禮,''昨夜未及細聊,特來看看。''
說是探病,實則摸底。
兩人就在槐樹下站著。客套幾句後,郭威把話頭引到了正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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