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了點。
''我軍目前在懷州地界。從懷州到汴京約四百裡,正常行軍八到十天。但現在情況變了——沿途的州縣不一定還有契丹駐軍,有的可能已經改旗,有的可能自封為王,有的可能開城等著投降。''
''所以——''他看向劉知遠,''臣建議行軍速度可以適當加快,但不宜盲目衝刺。前鋒加速到日行五十裡探路,中軍維持日行四十裡不變。輜重不能脫節。原因隻有一個——沿途州縣改旗投降後,第一件事就是要糧。他們自己被契丹人搜刮過了,倉庫空空如也。我們要是拿不出糧食來穩住他們,他們今天降了明天就可能反。''
帳中安靜了一瞬。
史弘肇皺著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輜重不能脫節''這句話他反駁不了——他再粗也知道軍隊離了糧草是什麼下場。
楊邠微微點頭。他的目光從沙盤上移開,看了劉承訓一眼——那個眼神裡有一種劉承訓已經很熟悉的東西:審視之後的認可。不多,但有了。
劉知遠沒有當場表態。
''行了。各營按原計劃行軍。前鋒加到日行五十裡,其餘不變。散了吧。''
眾人叉手告退,甲葉和靴底的聲響交織成一片。
但帥帳的帳簾還沒有完全落下來——
''承訓、承祐,留一下。''
聲音不重,但所有正在往外走的人都聽到了。楊邠跨出帳簾前回頭看了一眼。蘇逢吉走在人群中間,步子頓了一瞬又繼續往前邁,表情看不分明。史弘肇扛著橫刀大步走了,沒有回頭。
帥帳裡隻剩下劉知遠和兩個兒子。
劉承祐站在右側靠後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一身鐵劄甲,甲片在帳中火盆的光裡泛著冷灰色的光澤,襯得他麵容格外白淨。叉手行禮的姿態恭謹,但劉承訓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打量沙盤上被自己剛才指過的那幾個位置。
劉知遠從虎皮交椅上站起來。他沒有看沙盤——在兩個兒子之間來回掃了一眼,像一個老獵人在掂量兩張弓的弦勁。
''前麵的路不太平。''
聲音低沉,像悶雷貼著地麵滾過來。
''沿途有降的、有觀望的、也有關著門不知道外麵天變了的。你們兄弟倆——一個管前頭、一個管後頭。''
他轉向劉承祐。
''承祐。你跟著史牙將的前鋒。前麵碰到什麼,跟史牙將商量著來。''
劉承祐叉手應道:''是。''
聲音沉穩,挑不出毛病。但他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鬆的是一口氣。跟著史弘肇走前鋒,這是實打實的差事。前鋒是刀尖上的位置,但也是最容易立功的位置。
劉知遠又轉向劉承訓。
''承訓。你管輜重糧草那一攤。''
停了一下。
''路上碰到影響行軍的事——你自己看著辦。''
劉承訓叉手:''是。''
六個字。''你自己看著辦''。
他聽出了這六個字的分量。
對承祐:跟史牙將''商量著來''。商量——意味著有人幫拿主意,拿不定主意的時候有老將兜底。那是一根拐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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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你''自己''看著辦。沒有拐棍。沒有兜底。碰到事——你自己判斷、自己決定、自己承擔後果。
這是信任。
也是考驗。
又或者兩者本就是同一件事。
劉知遠擺了下手。''去吧。''
兩個兒子叉手退出帥帳。帳簾落下的一瞬間,劉承訓餘光看到劉知遠重新坐回虎皮交椅上,伸手拿起了案上那張被汗水浸濕的信使急報——反覆看了兩遍。
那道眉角舊傷疤在火光下像一條沉默的蜈蚣,微微蠕動了一下。
兄弟二人一前一後走出帥帳。
暮色正在收攏。遠處的山巒在暮色中變成一道道深青色的剪影。
劉承祐走在前麵,步子不快不慢。到了岔路口——左邊通前鋒營方向,右邊通輜重車隊——他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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