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過了澤州,進入懷州地界。天氣回暖了一些——三月的中原雖然還冷,但已不是太原臘月那種刺骨的寒。路兩旁枯黃的荒草裡偶爾冒出幾點綠意,像大地在試探著伸出手指。
澤州的糧接上了。
張溝子派去的快馬果然管用——澤州那邊提前裝了兩千石糧食往北迎,在澤州北麵三十裡的一個舊驛站跟大軍會合。交接過程順暢得讓張溝子自己都覺得意外。
''世子爺,這回一粒都沒差!''他騎著騾子跑到馬車旁邊報喜時,滿臉褶子裡都塞著笑,''澤州那個倉曹是個實在人,帳目清清楚楚,連麻袋數都對得上。''
''澤州沒有潞州那種問題?''
''沒有!澤州刺史是楊樞密的舊部,做事規規矩矩,帳麵乾乾淨淨。''
楊邠的舊部。
劉承訓點點頭。人和人不一樣,靠山和靠山也不一樣。楊邠的舊部做事規矩,蘇逢吉的舊交截糧弄權——這不是偶然,是什麼樣的人帶出什麼樣的兵。
糧草的事暫時穩住了。但劉承訓心裡清楚——備用冗餘已經用掉了大半,後麵的路不能再出任何岔子。懷州是最後一個糧站,過了懷州就是開封府地界,到了那裡要麼就地征糧,要麼靠汴京存糧接續。
而汴京——還在契丹人手裡。
至少名義上還是。
那天午後,一騎快馬從南方飛馳而來。
馬是驛站的製式驛馬,渾身汗水淋漓,口鼻間噴著白霧。騎馬的信使穿著半舊的皂色短衣,後背插著一麵三角小旗——那是各地州縣傳遞緊急軍報的標誌。
信使在中軍帥旗前翻身下馬時腿一軟差點摔倒——顯然跑了很遠的路。
消息在半刻鐘內傳遍了全軍。
耶律德光死了。
死在北返途中,一個叫''殺胡林''的地方。
病死的。具體死因各種說法不一——有人說是水土不服、有人說是舊疾發作、有人說是被中原百姓的義軍追得心力交瘁。但結果是一樣的:契丹皇帝沒能活著回到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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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到中軍時,劉承訓正靠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車簾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騷動——士兵們的議論聲、將領的嗬斥聲、馬蹄聲——然後王殷掀開車簾,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揍了一拳又中了一注彩頭,驚喜和震動攪在一起。
''世子!耶律德光死了!''
劉承訓睜開眼。
他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
因為他不驚訝。
三個月。他在太原軍議上說的——''不出三個月,契丹在中原待不住。''耶律德光正月入汴,四月北返途中病死。滿打滿算三個月出頭。
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什麼時候的事?''
''信使說是五天前。消息從相州傳過來的——相州義軍截了一個北逃的契丹牧馬小隊,從他們嘴裡撬出來的。''
五天前。消息已經在中原各地炸開了。信使能跑到這裡,說明沿途州縣對這個消息已經有所反應——要麼改旗易幟,要麼觀望,要麼趁亂割據。
棋盤加速翻覆了。
''大王——陛下那邊什麼反應?''
''前頭已經亂成一鍋粥了。史牙將在帥帳裡拍桌子——說要加速行軍,趁契丹群龍無首一口氣衝到汴京。楊樞密說不能急,要先確認消息真假。蘇相……蘇相沒說話。''
蘇逢吉沒說話。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他在等,看劉知遠怎麼定調,然後跟上。
''郭樞副呢?''
''郭樞副早上帶了一隊騎兵往南邊探路去了,還沒回來。''
劉承訓想了想。
''替我遞個話——世子請求麵見陛下,有糧草調度上的事要稟報。''
''這個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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