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家在城東。
是一棟兩層的小洋樓，灰白色的外牆，紅色的瓦片，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樹乾很粗，樹冠很大，像一把撐開的綠色大傘。院子不大，但夠種花。牆角有一架紫藤，還沒到花期，枝條光禿禿的，纏在架子上，像一幅還沒畫完的素描。
許眠站在院子裡，仰頭看著那棵老槐樹，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桂花和青草的氣息，還有一點點從鄰居家飄來的飯菜香。不是末世裡那種腐臭和血腥混雜的味道，是真正的、活著的、人間煙火的味道。
“媽媽！”薄星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許眠轉過身。薄星遙從屋裡跑出來，穿著淺粉色的小裙子，紮著兩個小揪揪，手裡舉著一朵不知道從哪裡摘來的花，白色的，小小的，花瓣上還沾著露水。
“媽媽給你的花。”
許眠蹲下來，接過那朵花。白色的花瓣，薄薄的，像紙一樣，在陽光下泛著透明的光。“謝謝星遙。這是什麼花？”
“不知道。好看的花。”薄星遙咧嘴笑了，露出幾顆小米牙。她的眼睛是淺琥珀色的，和薄曜一模一樣，可那眼底的光不一樣。薄曜的光是冷的，淬了冰的，隻有在看許眠的時候才會化開。薄星遙的光是熱的，像剛出鍋的糖炒栗子，甜絲絲的，軟糯糯的，讓人想咬一口。
“媽媽真漂亮！”薄星遙看著許眠，那雙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星遙最最最喜歡媽媽了。”
許眠笑了。她伸手，把薄星遙抱起來，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媽媽也最喜歡星遙。”
“那哥哥呢？”
“哥哥也喜歡。”
“爸爸呢？”
“爸爸也喜歡。”
薄星遙想了想，然後咧嘴笑了。“星遙最最最喜歡。比爸爸喜歡多。”
薄曜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煙灰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裡拿著一個紙箱。他看著薄星遙，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裡有一絲極淡的、像是“你又在搶我台詞”的、無奈的光。
“星遙，爸爸也最最喜歡媽媽。”
薄星遙看著他，眨眨眼。“那爸爸喜歡星遙嗎？”
“喜歡。”
“喜歡多少？”
“很多。”
“比媽媽多？”
薄曜想了想。“一樣多。”
薄星遙皺了皺小鼻子。“那星遙喜歡爸爸比媽媽少一點點。”
薄曜的嘴角抽了一下。
許眠在旁邊笑得不行。“薄曜，你女兒在給你排序。”
薄曜走過來，把紙箱放在地上，從許眠懷裡接過薄星遙。小家夥在他懷裡扭了一下，小手摟著他的脖子，含混地喊了一聲“爸爸”，然後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糊了他一臉口水。
薄曜深吸一口氣。
“星遙，爸爸臉上有汗。”
“那星遙幫爸爸擦。”
“用口水擦？”
薄星遙想了想。“媽媽說過，口水可以消毒。”
薄曜看著許眠。許眠眨眨眼。“我說過。她摔跤的時候，我用口水給她擦過傷口。”
“那是在沒有消毒水的情況下。現在有。”
“現在也沒有。”
薄曜看著她，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裡有一絲極淡的、像是“你又在強詞奪理”的、拿她沒辦法的光。
星遙在薄曜懷裡扭來扭去，小手抓著他的衣領，嘴裡喊著“爸爸爸爸”。薄曜隻好由著她，讓她在他臉上糊口水。
薄星宸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那本《物理學的進化》，腋下夾著一個小書包。他看了一眼正在糊口水的薄星遙和一臉無奈的薄曜，搖了搖頭。
“妹妹，爸爸臉上的汗是鹹的。不好吃。”
薄星遙停下來，看著薄星宸。“哥哥吃過？”
“沒有。猜的。”
“哥哥騙人。”
“沒有騙人。”
“那哥哥吃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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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星宸看著薄星遙，看了兩秒，然後走到薄曜麵前，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親完立刻退開，麵無表情地說了一句“鹹的”，然後轉身走了。
薄曜站在原地，臉上有兩個口水印子，一個來自女兒，一個來自兒子。他的表情很淡，可他的眼睛——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化開。是那種“我很煩但是我很幸福”的、矛盾的、複雜的、攪在一起分不開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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