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九重陽過後，達官貴人的宴請漸漸多了起來。
武家設宴款待眾人，因著天後的緣故，大家也都肯給武家麵子。
就連久未出門的房沅，也被太平和裴妤安叫了出來。
隻是，這場宴會卻沒能進行下去。
前來武家的賓客已被好言相勸離了去。
室內的氣氛幾乎凝結成冰。
李旦躺在床榻上，麵色蒼白如紙，雙眉緊蹙，即便是昏迷之中，額上仍沁出細密的冷汗。
錦被之下，他的手指微微痙攣，仿佛仍在與體內殘留的藥性抗衡。
醫正跪在榻邊，三根手指搭在他腕間，指尖微涼，脈象卻是一團亂麻，浮而數，滑而急，是邪火攻心、元氣被伐之象。
醫正的臉色愈發難看，額頭上的細汗一層疊一層，幾次欲言又止，終究不敢隱瞞，顫聲開口：“回天後，相王殿下這身子，是被用了極霸道的藥。此藥性雖已疏解大半，但那藥力走竄經絡、耗傷真陰，終究……終究對殿下身子大有損害。微臣恐……恐影響殿下日後子嗣。”
最後一句話落下來，殿內本就壓抑的氣氛驟然沉到了穀底。
太平公主猛地攥緊了袖口，指節泛白，眼中閃過一絲凜冽的怒意。
武則天站在榻邊，麵沉如水，一雙鳳目微垂，目光落在兒子蒼白的臉上，半晌沒有出聲。
跪在地上的武三思聞言，額頭幾乎貼上了冰冷的地磚，整個人伏得更低，肩膀都在微微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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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抬頭，不敢辯解，甚至連呼吸都刻意壓到了最輕，他太了解自己的姑母，此刻越是安靜，後果便越是不可收拾。
外間傳來急促而細碎的腳步聲，女官引著幾個藥童輕手輕腳地進來，將煎藥的器具一一擺好，又無聲退下。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靜默之中，殿門被輕輕叩響，一名身著墨綠襦裙的女官快步而入，步履雖急，姿態卻不失從容。
她行至武則天身側，微微側身，以手掩口，低語了幾句。
武則天聽罷，眼皮微微一動，“把人帶上來。”
不多時，武攸寧被兩名侍衛架著押進了殿中。
這個平素在洛陽城中橫行無忌、鮮衣怒馬的武家公子，此刻早已沒了往日的囂張氣焰。
他被侍衛按著肩頭跪了下去，衣襟微亂，麵色雖還強撐著幾分不以為然，但那不住滾動的喉結和微微發抖的指尖，到底出賣了他內心的驚惶。
他跪在地上，目光飛快地掃了一眼榻上昏迷的李旦，又看了一眼一旁跪得如同石雕的武三思，最後才抬起眼，小心翼翼地望向武則天，努力擠出一副無辜的模樣：
“姑母……侄兒隻是瞧著旦表弟府中冷清，身邊也沒個知冷知熱、貼心貼肺的女人伺候著，心下不忍。今日便想著為他引見一位佳人，怕他初次相見生疏拘謹，這才……這才點了些助情的香，不過是助助興罷了，實在沒旁的心思，也沒害處啊。”
他話音未落，武三思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
那一腳踹得又狠又準，正中武攸寧的肩窩。武攸寧慘叫一聲，整個人橫著滾了出去，砰地撞在殿柱上，額角磕出一大道口子，鮮血頓時順著臉頰淌了下來，觸目驚心。
“你放肆！”武三思咬牙切齒，麵色鐵青，也不知是氣的還是嚇的，聲音都在發顫，“咱們就算再親近姑母，相王殿下的名諱，也是你配直呼的？你算個什麼東西！還有那勞什子催情香，你還敢說沒有害處？你看看殿下如今的樣子！昏迷不醒，人事不知，你安的什麼心！”
他說著又要抬腳，被身旁的侍衛架住。
武攸寧捂著流血的額頭，疼得呲牙咧嘴，膝行著往前爬了幾步，連聲求饒：“姑母饒命！三思兄饒命！我、我當真隻是一片好意，我哪裡知道藥性那般霸道……我、我冤枉啊……”
武則天始終沒有說話。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匍匐在地、血流滿麵的侄子，這些年來，她確實器重武家的子侄，給了他們高官厚祿、無上榮寵，但那是為了朝局，為了製衡，從來不是因為什麼姑侄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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