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廳
裴妤安守在榻邊，手裡攥著一條帕子，帕角都快被她絞爛了。她時不時望一眼榻上的人，又望一眼門口，眉間的褶子能夾死蒼蠅。
房沅躺在那裡，麵色比宣紙還白幾分，發絲散落在枕上，襯得那張臉愈發小了。
她已醒了有一陣，隻是身子還虛著，眼皮沉得厲害，睜開一會兒便得闔上歇歇。唇上總算有了點血色，是裴妤安方才拿溫水一點點潤出來的。
外頭傳來腳步聲，細碎卻有序，裴妤安轉過頭，就見門簾掀開，一個身著藕荷色襦裙的女子走了進來，身後跟著醫正。
上官婉兒給二人見禮，隨即目光越過裴妤安，落在榻上那人身上。
她遠遠見過房沅數次。
但那已是兩年前的事了。彼時，她還是個不起眼的小小女官，而房沅還是萬眾矚目的太子妃，是宮中許多年輕女官議論的對象。
彼時，太子與太子妃的恩愛是出了名的，二人成婚五年，雖未有子嗣，卻恩愛如初，太子李賢看向太子妃時，疼愛之意肉眼可見。
如今再見這位，到底是不同了。
榻上的人半闔著眼，聽到動靜才慢慢睜開，一雙眸子明亮輕盈，她的臉色白得近乎透明，發絲散著，衣裳也是臨時披上的，論理該是狼狽至極的模樣，可偏偏沒有半分狼狽之感。
反倒像是一幅畫。一幅被人不小心揉皺了些、卻依舊不掩風骨的畫。
房沅雖深居簡出，在宗室貴族中卻一直名聲很大，畢竟去年廢太子臨出事前，還要拚著最後一點力氣保全她。
“房娘子，天後、公主惦記著娘子的身子，特意命醫正過來瞧瞧。娘子現下覺著如何？可有哪裡不舒坦？”
房沅眼睫顫了顫，像是攢了攢力氣，才開口：“勞天後和公主掛念，也勞上官舍人走這一趟。我……還好。”
聲音柔和，氣不足，雖字字清晰，卻莫名聽得人心裡發緊。
不等上官婉兒繼續詢問什麼，房沅又主動開口，“相王可還好？”
上官婉兒有些訝異，沒想到房沅如此問，她不自覺回應，“醫正開了方子，藥已煎上了，天後在守著。”
房沅沒說什麼，麵上看不出什麼。
上官婉兒有些摸不清。
今日這場，確定是衝李旦來得。
可天底下哪有那麼多巧合？
武攸寧那個蠢貨，怕也是被人當了刀使。
這些念頭在上官婉兒腦中轉了一瞬，麵上卻絲毫不顯，隻溫聲說：“娘子且放寬心，事情既已出了，天後自會還娘子一個公道。”
房沅勉強笑笑，沒說什麼。
上官婉兒實在看不出什麼了，於是收回目光，朝身後的醫正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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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醫正上前一步，從藥箱裡取出脈枕，跪在榻邊，隔著帕子搭上了房沅的腕脈。
隔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老醫正收回手，斟酌著開口：“娘子的身子，被那藥性影響雖不甚大，但到底於氣血有損。老朽開個方子，娘子須得好生將養，飲食上忌生冷寒涼之物，莫勞神，莫勞累，待氣血養回來便無大礙。”
他頓了頓，有些話在嘴邊打了個轉，最終還是說了出來：“隻是……”
一直安靜的裴妤安猛地轉過身來，“隻是什麼？”
老醫正垂下眼，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著病人似的，“娘子這身子，五年之內，不宜受孕。”
五個字落下來，隔廳裡安靜了。
裴妤安臉色變了又變，想要說什麼，嘴唇翕動了幾下，到底沒發出聲來。
五年。
對一個女子來說，五年意味著什麼，在場的人都清楚。
房沅二十五歲了。
她的處境本就尷尬，經此一事……
裴妤安別過臉去，胸腔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又酸又脹。
上官婉兒的目光落在房沅臉上，帶著一種觀察者特有的審慎。
榻上的人沉默了一瞬。
然後房沅輕輕笑了一下，似是自嘲，又似是灑脫，她偏過頭，看向老醫正，聲音帶著幾分不足之氣的虛浮，卻依舊溫和有禮：“麻煩醫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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