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隆三年，夏初，房沅的獨女降世，她給女兒起了小名，為綏兒，取自君子萬年，福祿綏之。
三月後
小女郎裹在織金繈褓裡，睡得正沉，長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薄薄的陰影。
房沅靠在引枕上，低頭看了一會兒，伸手虛虛攏了攏那小小的繈褓邊沿，沒有碰。
李旦坐在榻邊，眼珠一瞬不瞬跟著她的動作，見她收手，便又去看綏兒。
“沅姐姐，看我們綏兒多好看。她生下來時，乳母便說是她見過最可愛的娃娃，如今更甚。”
房沅嗯了一聲，目光從綏兒臉上緩緩移到李旦臉上。
這孩子會像她的父親，或者說像她的祖母，小小的年紀，眉骨已然生得高而平，眼睛也有了雛形，等再長一長，那雙丹鳳眼會愈發清冷，像極了天後。
“自然是沅姐姐生得美，才有綏兒這麼好看的娃娃。”李旦又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得意。
房沅輕輕淺淺地笑了一下，她沒接話，隻看著這父女二人湊在一處，腦袋挨著腦袋，綏兒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動了動小手指，恰好勾住了李旦的拇指。
李旦便僵在那裡，一動不敢動。
房沅移開目光。
綏兒是個很好帶的娃娃，她醒了也不哭，反而睜著迷迷蒙蒙的眼睛不時嘟囔幾下，像是在引起大人的注意。
李旦叫房沅休息，他則是把綏兒放在自己膝上，托著她的背，輕輕晃，嘴裡念叨著不知哪本雜記裡翻來的童謠，調子跑得七零八落。
綏兒卻聽得認真，一雙烏黑的眼睛睜得圓圓的，盯著她父親的臉，時不時蹬一下腿。
房沅看了一會兒，突然道，“我有事要與你商議。”
“我身子虛弱，待孩子過幾個月，便交給你，你帶回去。到時，想辦法把孩子交給天後撫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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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忽然靜了。
李旦沒有立刻接話。他抱著女兒，臉上的笑意還沒有完全褪儘，嘴角還留著方才逗女兒時微微翹起的弧度，可那雙眼睛裡，笑意已經一寸一寸地沉下去了。
“……沅姐姐？”李旦終於開口，嗓音啞了一截，“為何如此？”
“就算你不進府，我們可以一起教養孩子。”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為何把她交給母後撫養？那是你千辛萬苦生下來的。”
愛屋及烏，愛屋及烏。
他如今這般疼綏兒，一大半便是因為，她是沅姐姐拚了命從鬼門關掙回來的骨血。
他還記得那日他見到沅姐姐時，產房裡的血腥氣濃得散不開，床上的沅姐姐麵色白得像一張薄紙，鬢發全被汗水打濕，貼在頰側，連抬眼的力氣都仿佛耗儘。
可她的第一句話，還是問了女兒，
那一瞬，他才恍然想起那個剛降生的孩子。
乳母抱著繈褓上前，沅姐姐撐著最後一點精神，叫他學著抱。他笨拙地伸出雙臂，僵硬地接過那團綿軟溫熱的小小身軀，整個人幾乎不敢動彈。
沅姐姐的視線追著他的手勢，柔柔說著，“這是我們的骨肉。旦兒，你要好好疼她，好好照顧她。”
可是如今，她卻想把女兒送到父皇母後身邊去養？
房沅沒有避開他的目光，“我身子虛弱。”
“綏兒有我在。”李旦的語速陡然快了起來，那些話像是在心裡翻來覆去滾過無數遍，又嚼碎咽下，隻是一直沒尋到機會吐出口，“至於沅姐姐的身子，別莊有溫泉，地氣暖，環境幽靜，醫正親口說了，泡湯最補氣血。我已經讓人把莊子整出來，在東邊辟一間暖閣，到時我們一同去住，你好好將養……”
“旦兒。”
房沅截斷了他的話。
李旦驟然停住了，他看著她。
房沅沒有回避，也沒有再開口。她隻是坐在榻邊，午後的光透過紗簾落在她肩頭，照得她的手腕細得近乎透明。
她明明坐了雙月子，養了兩個月，人卻還是瘦。
良久，李旦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浮在唇邊，浮上眉梢，卻始終沒有漫進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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