綏兒滿半歲了。
李旦抱綏兒進來時，房沅正倚在引枕上看窗外的早梅，聽見動靜轉過頭來，目光落在女兒身上，輕輕彎了一下眼。
“來，我抱抱。”
李旦把女兒給她，目光流連在房沅身上，舍不得挪開眼。
“旦兒。”房沅開口。
“嗯？”
“你去求天後吧。”
李旦抬起頭。
“綏兒如今壯實了，認人認得也好。”
李旦看著她。
房沅沒有躲，迎著他的目光。
“沅姐姐，”李旦說，“你當真舍得？”
房沅沒有回答。她隻是伸手，輕輕摸了摸綏兒的後腦勺。綏兒的頭發又細又軟，像初生的鴨絨，溫馴地貼著她的掌心。綏兒轉過頭來衝她笑，露出那排粉紅的牙床，口水亮晶晶地掛在嘴角。
“去吧。”房沅說。
李旦是第三日進的宮。
他抱了綏兒，乳母跟在身後。
綏兒被裹在一件石榴紅的繈褓裡，頭上換了頂新帽子，帽簷上繡著一隻小小的金線蝙蝠。
她一路上不哭不鬨，睜著眼睛看廊下的宮燈、看簷角的銅鈴、看經過的宮人，偶爾啊一聲，像是在打招呼。
進了殿，李旦先問了父皇的安。
李治靠在榻上，麵色蠟黃，精神卻不壞，見李旦來了，招了招手讓他近前。
“這是？”
李旦上前兩步，“父皇，兒臣把綏兒抱來了。”
李治的目光落在那個小小的嬰兒臉上。
綏兒正醒著，看見一張陌生的麵孔，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
她的小手從繈褓裡掙出來，朝李治的方向伸了伸。
李治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他伸出手，用指背輕輕蹭了蹭綏兒的臉頰，“這眉眼，像你母後。”
這還是李治第一次看到這孩子。
房沅生下女兒已滿六個月。
天皇天後雖私下賞賜頗豐，卻始終未曾親眼見過這孫子一麵。
至於名分之事，二人也曾細細商議，孩子自然是要認歸皇家的，而房沅這邊，他們想著不妨先以其他身份入府，暫作側妃，好歹她為李旦誕下了唯一的子嗣，總該有個妥當的安置。
隻是二人尚未來得及定下決斷，這一日，李旦已親自抱著孩兒，徑直過來了。
李旦，“是，兒臣也覺著像。”
天後這時從殿外進來，手裡還捏著一卷奏疏，抬眼看見李旦抱了個孩子站在榻前，腳步頓了一瞬。
“這是？”她問。
李旦轉過身，朝她行了個禮，“母後。”
天後走到近前，低頭看了看繈褓裡的孩子。
綏兒正啃自己的拳頭，滿手口水，看見又來了個陌生人，吐出拳頭，歪著頭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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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後看了一會兒，沒說話。
李旦深吸一口氣，把準備好的那套話倒了出來：“父皇母後，如今她母親那邊身子一直不好，如今又開始吃藥，臥床養病，我便把綏兒抱回府了。隻是這幾日，太平和妹夫宴請兒臣去別莊小聚，孩子實在不放心旁人照看。母後，您看，能賜個信得過的女官麼？幫我照顧一兩日便好。”
李治先開了口：“你這孩子，自己帶回去了也不說，你能照顧得了嗎？還不如納一個側室進門照顧府中一二。”
李旦連連搖頭，“不行不行，別的女子我不放心。”
天後聽到這話，反倒微微點了點頭，不是親娘養的，誰肯真心實意地疼？若真賜個女官去，不過是儘本分，孩子哭也好鬨也好，都是公事公辦。
她沉吟片刻，目光又落在綏兒臉上。
綏兒此刻正鼓著嘴吹泡泡，口水糊了半張臉，可她渾然不覺，一雙丹鳳眼滴溜溜轉著，看天後的鳳釵、看天後的衣領、看天後腰間的玉帶，看了個遍，最後又轉回天後的臉上。
她盯著天後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不吹泡泡了，然後她伸出手，朝著天後的方向，五指張開，夠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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