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這話時神態自若、眉眼含笑，完全看不出方才在廊下急得團團轉的模樣。
一片歲月靜好，仿佛他從頭到尾都這般從容篤定。
萬沅喝了幾口溫水，嗓子潤了些，點了點頭，問他：“孩子呢？”
朱見深想了想，語氣輕描淡寫：“孩子啊，讓乳母去喂奶了。方才哭得急，我想是餓了，便叫乳母抱去喂了。”
他說著，也沒想起要吩咐人把孩子抱來給萬沅看看。
萬沅看著他這副淡定從容的模樣，心裡不知為何軟了一下，她抬手招他近前，他乖乖地俯下身來，把耳朵湊到她唇邊。
她輕聲在他耳邊說，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卻滿是促狹的笑意：“這下，總不想找別人代替了吧。”
朱見深怔了一瞬，隨即低低地笑了起來。
他沒有退開，反而順勢偏過頭，溫熱的唇輕輕碰了碰她的耳廓，又順著臉頰落到她唇角，像蜻蜓點水，又像虔誠的叩拜。
他貼著她的唇瓣，呢喃著，聲音模糊而柔軟：“不會了，姑姑。再也不會了。”
他稍稍退開些，望著她，目光裡有星星碎碎的光：“姑姑，我愛你。”
這句話他說過好幾次，第一次歡愛時，大婚時，得知她懷孕時，孕期裡也總掛在嘴邊。
這一次，窗外是六月初夏的熱風，知了還在不知疲倦地叫著，空氣裡浮著淡淡的血腥氣和草藥味。
十九歲的朱見深，初為人父。
十五年前，那個在西苑將他抱進懷裡的女子，十五年後，生下了他們的骨肉。
朱見深低下頭，把額頭輕輕貼在她手背上，閉著眼，良久未動。
一陣嘹亮的啼哭穿透了內殿的靜謐,朱見深原本貼在萬沅手背上的額頭微微一抬，轉向殿門方向。
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先偏過頭，溫熱的唇又在萬沅的手背上落了一記輕吻，方才緩緩直起身來。
“執纓，叫乳母把太子抱進來。”
他回過頭來看萬沅，那雙眼睛裡盛著窗外六月的晴光，帶著一點藏不住的得意和獻寶似的期待：“姑姑，我說得對不對？這小子是不是聲音很大？隔著一道殿門都攔不住他。”
萬沅靠在引枕上，看著他那副模樣，唇邊的笑便漾得更開了些。
她沒有接話，隻是微微揚了揚下巴，示意他去看門口。
殿門被輕輕推開。
進來的乳母姓趙，是內府從上百個應選的婦人中挑出來的，性子沉穩，此刻卻也被懷中小小的一團鬨得鬢邊微汗。
她小心翼翼地抱著那隻裹在明黃繈褓裡的繈褓走到近前，那團繈褓還在抽抽噎噎的，小肩膀一聳一聳，哭聲雖比方才弱了些，卻仍帶著一股子不依不饒的委屈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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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娘娘。”趙氏屈膝行禮，聲音壓得低，生怕驚著了懷裡的孩子。
朱見深朝趙氏伸出手去：“給朕。”
趙氏猶豫一瞬，還是遞了過去，不忘小心翼翼地教他如何抱孩子。
懷裡這團軟綿綿的小東西實在太小了，小到他覺得稍稍用力便會傷著他。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小臉還皺巴巴的，皮膚泛著新生兒特有的薄紅，眼睛緊閉，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嘴角掛著一顆亮晶晶的淚珠。
不多時，他便找到了合適的角度，讓娃娃的頭穩穩枕在臂彎裡，另一隻手虛虛攏著那小小的身子。
趙氏見小殿下沒哭，心裡鬆了口氣，輕聲道：“陛下不如輕輕搖一搖。”
朱見深不太熟練地晃了晃，神奇的是，這奶娃娃竟真的漸漸安靜下來，隻偶爾發出幾聲幼貓似的哼唧。
朱見深等到懷裡的動靜徹底小了，才俯下身，將那一小團溫熱遞到萬沅枕邊，讓她能看得真切。
“姑姑，看看，這是我們的孩子。”
萬沅含笑望去，視線落在那張泛著紅的臉龐上。
她伸出指尖，極輕極輕地碰了碰那小東西攥緊的拳頭。
指尖剛觸上去，小娃娃便無意識地動了動，五根小小的手指張開，像要抓住什麼，隨即又慢慢蜷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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