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周太後臉色一黑。
她比萬沅還小一歲。
這萬氏分明是暗諷她未老先衰。
她咬了咬牙，卻無從反駁，畢竟她近日確實常有頭暈乏力之症。
萬沅卻不再看她，轉而笑著望向錢太後，又看向嘉善、淳安幾位未出嫁的公主，“母後，幾位妹妹也是，平日裡莫要總悶在殿中，多動彈才能身子康健。我這劍法雖算不上精妙，但強身健體倒是極好的，母後和幾位妹妹若是有興致，改日可以教你們幾招。”
嘉善公主性子活潑，聞言眼睛一亮，險些當場應下，被淳安悄悄扯了扯袖子才忍住。
錢太後倒是笑著點了點頭，說了句“皇後有心了”。
周太後坐在上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手裡的茶盞捏得緊緊的，卻終究沒再說出一個字來。
萬沅端起自己的茶，淺淺抿了一口，唇角笑意未減。
周太後惡毒嗎？
比起她從前見過的那些人，周太後實在算不上惡毒。
她沒權，沒手段，心也不夠狠。
看萬沅還能喝她宮裡的茶水就知道了。
可萬沅又不是心平氣和的包子，任人捏圓搓扁。
周太後嘴上總是不饒人，從前萬沅忍讓，是因時勢未到、身份未定，如今她坐穩了皇後的位子，周太後再拿那些陳詞濫調來編排她，萬沅自然回敬回去。
不過因此倒生出幾分興致來。
孕期本就漫長，能有這麼個調劑心情的由頭，倒也不算太壞。
萬沅生產這日，初夏的太陽正烈，明晃晃地懸在天上，曬得宮牆上的琉璃瓦泛著一層灼目的金光。
知了聲一聲接一聲地鼓噪著，此起彼伏地纏在槐樹濃密的枝葉間，攪得人心口發悶。
朱見深站在產房外的廊簷下，後背上早已沁出一層薄汗。
他想得周全，一件一件在腦子裡過了無數遍，以為自己早已從容。
可真到了萬沅被送進產房的那一刻，他腦子裡嗡地一聲，忽然一片空白。
那扇門在他眼前合上的時候，他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幾乎要跟著擠進去，被旁邊的宮人眼疾手快地攔住了：“陛下，您不能……”
“朕知道。”他打斷得極快，聲音卻有些發飄。
他知道。
他當然知道。
他前幾日還拍著胸脯對姑姑說“你隻管安心生，外頭有我盯著，一準亂不了”，可此刻他站在門外，手心裡全是冷汗，那些事先排練過千百遍的從容像是被烈日的熱浪蒸發了似的，一絲都攥不住。
他不能慌。
他說好了要替她守好後路。
可他的腿不爭氣，微微發著抖。
他索性靠在了廊柱上，仰頭望著天，烈日刺得他眼眶發酸，他閉了閉眼，聽著產房裡一陣一陣的動靜，覺得那知了聲怎麼那麼吵。
“這孩子怎麼還沒出來？有一個時辰了吧？怎麼磨磨蹭蹭的……”
懷恩嘴角抽了抽，小心翼翼地弓著身回話：“陛……陛下，這才一刻鐘。”
朱見深一愣：“才一刻鐘？”
“是，才一刻鐘。娘娘身體康健，胎象素來穩固，想必快了。”
朱見深不覺得快，他很急，“你說，他要是出來了，我是不是該揍他一頓？太慢了，讓他娘遭這麼大的罪，太不像話了。”
懷恩低著頭不敢接話，隻把腦袋又往下埋了埋，心裡默默替那位還沒出生的小皇子捏了把汗。
還好，確實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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