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內閣幾位老臣不約而同地沉默了。
為首的李賢斟酌半晌，躬身陳詞：“陛下，皇後誕育嫡長子，實乃社稷之福，立儲之事關乎國本，自當早議，然皇子尚在繈褓，未曾滿月，未及見百官、受群臣朝賀，便倉促正位東宮，於禮未合，於情亦顯過急。請陛下稍待，待皇子周歲，形體壯實、天資顯露，屆時再行冊立，方為萬全之策。”
其餘幾位閣臣亦紛紛附議，言辭恭謹卻寸步不讓。
朱見深連召數次，群臣始終不肯鬆口。
他心中雖知老臣們所慮並非無理，但那股子熱騰騰的意氣被兜頭澆了冷水，到底有些不是滋味。
他素來是個謀定後動的人，登基以來，為於謙平反昭雪，力排眾議立姑姑為後，削減宗室俸祿冗費，又果斷整頓軍製、裁撤冗弊樁樁件件皆成於堅毅果決。
唯獨這一次，他因初為人父的歡喜而失了沉穩，竟在群臣麵前露了急躁。
那日傍晚，朱見深踱步回到坤寧宮。
萬沅正在殿中緩緩走動。
她見他進來，雖麵色平靜，眉梢卻藏著不易察覺的鬱色，便屏退左右，走上前握住他的手，輕聲道：“怎麼啦？”
朱見深反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沉默片刻才低聲道：“姑姑，我想在祐楨滿月那日，為他定下太子名分。可內閣六部，無一人讚同。”
他終於將心中盤算和盤托出，語氣裡帶著少有的失落。
他向來是那個運籌帷幄的人，這一次卻跌了跟頭，便像幼時受了委屈一般，想來姑姑這裡討一句寬慰。
萬沅聽了，先是一怔，隨即不禁朗聲笑開。
她伸手捏住朱見深的臉，笑吟吟道：“傻小子，是不是太高興了，被喜悅衝昏了頭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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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尖溫熱，語氣裡帶著三分嗔怪、七分寵溺。
朱見深被她一笑，索性一把將她摟住，俯身將腦袋埋在她胸前，悶聲道：“姑姑，你還笑話我。”
萬沅笑意未收，聲音卻柔了下來，手掌輕輕撫過他的發頂：“怎會。你想著在祐楨滿月那日給我一個驚喜，這份心意我怎會不知。隻是那些閣老們連孩子的麵都沒見過，哪裡知道咱們祐楨生得活潑壯實、哭聲洪亮得能掀了屋頂？他們自然要按著祖宗成法來勸諫，不是存心與你作對。”
她頓了頓，又道，“依我看，不如等祐楨滿月之後，你多抱他出去見見臣工，讓大家瞧瞧我們祐楨如何康健伶俐。等到周歲，再從容籌謀冊立之事，到那時水到渠成，誰也挑不出理來。”
朱見深從她懷中抬起頭，“姑姑與我果然心有靈犀。”
他說著，腦袋卻不老實地又蹭了蹭她胸前，聲音忽然低啞下來，帶著別樣的熱度，“姑姑，你還有五日便出月子了。我等得太久了。”
話題轉得這般突兀。
孕中八月之後，她們便漸漸停了房事，如今算來，已近三個月不曾親近。
他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方才那一抱之間，那處已然起了變化，隔著衣料硌在她小腹上，熱燙得不容忽視。
她自然察覺到了，卻偏不點破，隻在他耳邊促狹地低語了一句，吐氣如蘭：“等著吧。”
朱見深聞言，喉結上下滾了滾，手臂收緊，將她更深地箍進懷裡，下巴抵在她肩頭，悶悶地笑了一聲，終究沒有更進一步。
殿內燭火搖曳，窗外暮色漸沉，遠處的宮燈次第亮起，他嗅著她身上的氣息，那顆因朝堂受阻而微躁的心，終於一點點安定了下來。
滿月那日，宮苑內外張燈結彩，朱紅宮牆映著新懸的明黃帷幔，空氣裡浮動著甜潤的瓜果香氣。
祐楨被裹在繡金雲龍紋的薄被裡，露出一張圓潤白嫩的小臉，兩隻眼睛黑葡萄似的，滴溜溜轉著望向殿中諸人，偶爾咂咂小嘴，惹得一眾命婦掩口輕笑。
這是周太後第一次見到這個嫡親的孫兒。
此時，麵對這樣一團粉雕玉琢的奶娃娃，滿腔的堤防與不喜也的確軟了幾分，那張小臉實在討喜，嘴角翹著，無意識地朝她吐了一個軟綿綿的奶泡，任誰見了都要心裡發甜。
可偏偏嘉善公主湊在搖籃邊，笑嘻嘻地脫口一句：“祐楨同嫂嫂生的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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