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太後幾乎要笑出聲來。
雖然是她兒子，但一個男人的許諾，竟然也值得萬氏這樣鄭重其事地掛在嘴邊？
“太後，若我是您，必會安安穩穩地修心靜養。您是太後，陛下從未在份例用度上薄待過您半分。周家的爵位富貴已然到手，重慶公主一家和順美滿，崇王尚且年幼，仍在宮中受教讀書，您子女雙全，地位尊崇，已然圓滿。何苦非要摻和我與陛下的私事？”
“陛下終究是我一手養大的。他今年十九歲，我們之間，有十七載晨昏相對、朝夕相守的情分。太後娘娘，您是他的生母，您若一直與我不和，陛下未必能一直忍耐。”
萬沅說這話太直白了。
周太後嘴唇翕動了幾下，“你、你……”了半天，聲音卻被堵在喉嚨裡，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她猛地拍了一下案幾，茶杯蓋跳起來，叮地一聲脆響：“你還知道你養大了他！你就是這麼對待你的養子的？你這是……不要臉！”
萬沅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她垂下眼簾，沉默了一息，再抬起來時，目光平淡：“您怎麼罵都好。隻是您再怎麼生氣，他終究愛我、重我，這些言語除了讓您自己氣惱之外，對我又能造成什麼影響？”
“如今邊關改製在即，軍務整頓刻不容緩。他需要一位嫡長子來昭示國本穩固，更需要穩定的後宮、清明的朝局。若您因一己之私而攪亂後宮，甚至牽連前朝，那才真正是得不償失。”
周太後氣得臉色發青，眉梢眼角都帶了火。
萬沅瞥了她一眼，麵上掠過一絲冷意，語氣直白：“您實在不必打發周家的人去攛掇我兄長。他頭一回見識這等繁華，自然容易被五花八門的東西迷了眼。可萬家人一舉一動，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她們若真做出什麼醜事來，我頭一個命人把他腿打斷。”
最近周家人借著同為外戚的名頭，三天兩頭約萬沅的三位兄長聚會。
察覺她二兄性情隨性、最不設防後，便越發親近起來，時常引著他出入大酒樓、教坊之類的場所。
京城頂級的飯莊，除了擺宴席，背地裡還開著賭局、招歌妓侑酒，聲色犬馬，一應俱全。
萬沅說完，不等周太後開口，便轉身朝殿門走去。
殿門外的廊柱下，朱見深正倚柱而立。
也不知站了多久，日光透過簷角花棱窗漏下來，在他肩頭鋪了薄薄一層暖光。
萬沅在他麵前停下腳步，仰起臉看他，一隻手自然而然地朝他伸了過去。
“走吧。”她說。
朱見深沒有猶豫，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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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掌寬大而乾燥，穩穩地扣住她溫熱柔軟的指尖，十指交握，嚴絲合縫。
兩人並肩，沿著長廊朝外走去。
第二日早朝，朝堂之上氣氛一如往常，眾臣列班肅立，奏對有序。
然而就在禮部奏完祭祀事宜、準備退下時，儀製清吏司郎中忽然出班，拱手道：“啟稟陛下，臣有一事，關乎宮闈體製，不敢不言。”
那郎中不緊不慢地續道：“崇王殿下今已年滿十一，按祖製，親王不宜久居內廷，恐於禮不合，亦恐惹人非議。臣以為，當及早籌謀出宮事宜，以全宗室體麵。”
這話說得四平八穩，可大家都品出了裡頭那股不尋常的味兒，崇王朱見澤，是周太後的親生子，陛下胞弟。
這種事可不會輕易提起。
朱見深端坐於禦座之上，神色未動，隻垂著眼皮聽完了這番話。
沉默片刻後，他緩緩開口，“崇王開府一事，暫且不急。不過，藩王府邸可以先行擇址動工了。著工部會同欽天監，擇吉地、繪圖紙，儘快擬出章程來。”
這是對周太後的一次警告。
若她再不肯收斂，朱見深雖礙於母子名分，明麵上無法拿她如何，可周家的榮辱、朱見澤的前程，都是她心裡的軟肋。
成化元年的九月，紫禁城裡的暑氣終於退儘了，連簷角的風都染上幾分舒朗的涼意。
“陛下，您仔細著些……”乳母張氏站在一旁，手伸著又不敢真去攔，聲音都帶了顫。
她看著陛下把喝完奶犯困的小殿下平平地托起來，忽然雙臂一振，高高舉過了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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