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萬沅起得早，畢竟要替某人遮掩臉上的痕跡。
她捧著他的臉端詳片刻，指腹輕輕撫過那道尚未褪儘的紅痕，隨即取了粉盒，細細為他敷上。
偏生這人還不老實，趁著她上粉的功夫，偷偷親了她一口又一口。
待到走出寢殿，卻又瞬間恢複了一派溫和端方的帝王儀態。
朝堂之上，一片肅穆。
關於遼東建州女真的廷議，已持續月餘。
建州左衛都督董山，年年率部入塞劫掠，擄掠遼東漢人為奴，卻一麵遣使入京朝貢，討要賞賜，一麵寇邊不止。
而春夏之交那場朝貢宴上，董山桀驁跋扈，爭執間竟拔刀刺傷通事，鮮血濺上殿磚的那一刻，朱見深便已下了決心。
他不是脾氣好的帝王，更不是健忘的君主，這筆賬，他記了很久。
彭時率先出列，拱手沉聲道：“陛下，兵者凶器，興十萬之師，糧草轉運艱難，千裡饋糧，民力凋敝。倘若一戰不能根除，後患無窮。臣以為，羈縻長久之計，還當審慎。”
他話音未落，李秉已踏步上前，聲如洪鐘：“蠻夷不知禮義，畏威而不懷德。年年受朝廷封賞，年年屠戮邊民，招撫換來的不過是暫時安寧。今日不搗其巢穴，數十年後，邊患必再生！”
兩派爭鋒相對，大殿之上聲浪此起彼伏，朱見深端坐龍椅之上，麵容不動，安靜聽著每一個人說話。
他早已密遣使者渡海入朝鮮，約以夾擊之策，東西合圍建州腹地。
待到喧嘩漸歇，殿內終於安靜下來，他緩緩開口，“董山負恩叛亂，殺掠邊民，屢教不改。”
他略作停頓，目光掃過階下諸臣，“朕，決意出兵。”
朱筆落下，敕令傳下，搗其巢穴，絕其種類。
隨即任命趙輔為總兵官，李秉總督軍務，調集遼東兵馬，約朝鮮聯軍合圍建州。
秋意漸濃，鐵甲北行，大批兵馬向遼東開拔。
九月，捷報陸續傳回京師。
朝鮮軍攻破李滿住兀彌府，斬殺李滿住父子；明軍深入蘇子河穀，烽火連天，女真寨堡一座接一座被蕩平。
董山早已在押解途中被處死。
明軍斬首六百餘級，解救被擄漢人千餘人，四百餘座村寨焚為白地。
曾經興盛的建州三衛，一時部族潰散，幸存者倉皇逃入深山密林，哭聲與煙塵一起飄散在遼東的秋風裡。
朝堂之上，主戰諸臣彈冠相慶，意氣昂揚。
京城內一片歡騰，街巷之間傳說著捷報，酒肆茶樓紛紛議論，皆以為遼東百年邊患就此肅清。
乾清宮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朱見深與萬沅對坐案前，案上攤著遼東送來的戰報。
他一一翻閱，神色平靜，並無大喜，他翻看著奏報，抬眼看向萬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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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聲道：“此番出兵，不過是雷霆威懾，未能儘絕其種類。山林綿延千裡，不少女真殘眾逃匿深山，蟄伏求生。今日畏我兵威俯首，時日一久，休養生息，部落勢必再度聚攏。姑姑，他們還會再來。”
說到此處，朱見深眉宇間一片沉鬱。
萬沅自然知曉這一切，董山此人便是後世努爾哈赤的五世祖。
她沉默片刻，指著案上的邊境圖，“眼下西北河套毛裡孩諸虜依舊盤踞，時時窺伺延綏、寧夏，大同、宣府烽燧不曾斷絕。兩廣瑤僮餘孽潛藏山穀，隻需稍有機會便會再起騷亂。大明四麵皆有邊備重擔，不能長久將重兵屯守遼東。但也不可因眼下安寧，便放下遼東防務。”
“不如乘此大勝之機，下旨整頓遼東諸衛，嚴明邊將職守，增設關外哨探，約束馬市貿易，羈縻與戒備並行。我們徐徐圖之。”
這是她第一次對朝政軍政大事明確表態。
朱見深也將萬沅這些話記進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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