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祐楨記事起，他便知道自己是這偌大紫禁城裡最幸福的小孩，他是大明的皇太子。
母後三十六歲那年生下他，宮裡都說是樁難得的福事。
執纓姑姑也曾念叨：“殿下能平安落地，多虧娘娘身子骨硬朗，換了旁人，這個年紀生產，怕是要受大罪。”
他大多時候都伴在父皇身側，由父皇親自教養。
父皇批閱奏章的間隙，會忽然將他舉過頭頂，讓他去夠梁上描金的蟠龍。待他指尖堪堪觸到龍身，父皇便驟然帶他抽身退開。
冬日裡在暖閣烤火，父皇會拿朱筆在他掌心畫小烏龜，唬他說洗不掉，惹得他急出淚花才笑著用熱帕子替他擦乾淨。
四歲那年，父皇開始握著他的手描紅，宣紙上歪歪扭扭的大字，總落著父皇寬大掌心的溫度。
母後愛他，和父皇不太一樣。
母後的愛很寬容，他總覺得，無論自己犯了什麼錯，母後都會包容。
這是他的直覺，也是他的底氣。
尤其是在父皇教他文昌孝經之後，他更懂得了母親養育孩子的辛苦，心裡既覺得幸福，也格外珍惜和母後在一起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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祐楨其實很聰慧，雖然父皇總說自己小時候比他更機靈。
但母後悄悄告訴過他，說他比父皇厲害多了。
想到這裡，祐楨忍不住笑了一下，又悄悄回頭，朝身後的父皇母後比了個口型。
今天是他的出閣禮。
他換上簇新的玄色吉服，玉冠將頭發束得一絲不亂。
文華殿裡檀香沉沉，講官們魚貫而入，打頭的正是常在乾清宮見到的那位須發皆白的老先生。
他講尚書·堯典，聲如洪鐘，語速放的有些慢。
其實這篇章父皇母後早已帶他通讀過好幾遍，遇到佶屈聱牙的句子，父皇還會捏著嗓子學堯帝說話，逗得他滿床打滾。
可今日不同。
講堂上他腰背挺得筆直，跟著講官一字一句地誦讀，脆生生的童音在殿梁間盤旋。
他不覺得枯燥，也不覺不耐煩，心裡那點偶爾溜號的念頭，像簷角漏下的散光，一閃一閃的，全落在同一件事上：下學後，母後會送他什麼禮物呢？
他念著黎民於變時雍，嘴角卻悄悄翹起來。
講官的聲音愈發洪亮，殿外日頭正一寸寸爬上丹墀，映得他玉冠上的紅纓子一晃一晃的，像他心裡那點藏不住的小歡喜。
祐楨常聽父皇說起他與母後的從前。
那些舊事在父皇的講述裡，總帶著一抹溫柔的光暈。
他說，幼時的他尚握不穩筆，是母後親手扣住他的手腕，一筆一畫，在宣紙上摹出端正的楷書；又說他初學弓箭那日，母後站在他身後，扶著他手臂調整角度，鬆弦的瞬間，羽箭破空而去。
父皇說到這裡總會笑，眼裡有光，他讚母後身姿颯爽，風華無雙。
每回聽這些，祐楨總是睜大了眼睛，像在腦海裡描摹那些他來不及參與的畫麵，滿心滿眼都是羨慕。
今日下學，日頭西斜，餘溫尚暖，風也正好。
父皇和母後帶他來到校場。
這處校場原本坤寧宮裡是沒有的，是父皇專門為母後修的，地方寬闊，布置得極用心。
母後從侍從手中接過一張精致的小弓，遞到祐楨麵前。
弓身漆得潤亮，弓弦緊實有力，像是特意為他量身做的。
“祐楨如今出閣讀書，算大孩子了，”母後眼裡含著笑，聲音爽朗如風，“今日母後送你一張弓，就當是賀禮。”
祐楨接過弓，手指輕輕拂過弓臂，心裡像被什麼填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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