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覺得自己實在沒用，自己是皇太子，如今都七歲了，還未曾給母後添過一分光，反而一直連累母後。
自那以後，他再也不想著賴床了。
天不亮便帶著汪直往文華殿跑，風雨不輟。
原本萬沅親自教導他武學和醫術。
祐楨卻主動對萬沅說：“母後每五日檢查兒子的進境便好。武學有師傅教導，醫術有太醫講解，母後平日裡已夠操勞了，我不想再讓母後為我費心。”
他說這話時，小大人似的挺直了腰板，可說完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萬沅的神色。
萬沅隻沉默了一瞬，便點了點頭，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領，“好，那我們祐楨好好跟師傅學，母後會按照檢查。”
半月後，萬沅交給祐楨一本醫書，是她親手整理編錄的。
她的愛，變得安靜而克製。
而那個曾經在愛裡有些單純的小太子，就這樣快速地成長起來。
他開始主動進學，留心聽朝臣們的奏報，那些大人們以為他聽不懂的暗語，他默默記在心裡，夜裡趴在床上反複琢磨。
他學著分辨哪些大臣對母後友善，哪些心懷敵意。
在父皇的指點下，他一筆一劃畫了張朝堂關係圖，密密麻麻的線牽連著一個個名字，像一張網。
朱見深為他分析朝堂勢力，祐楨從中窺見了幾分帝王的權衡與冷漠。
父皇說，作為天子，便要高懸明堂，穩坐釣魚台，一定要跳出藩籬，不可真的偏幫一方。
父皇教導他時，總是頻頻提及母後。
母後昔年曾對父皇言道：天子與百姓，當共立一處。
這句話，父皇如今原樣贈予了他。
隻要大明的科舉一日不廢，天下便一日不愁沒有才俊投奔而來。
天子要做的，不過是讓百姓碗裡有米、邊關有精甲利銃，如此天下的讀書人自會如春水般汩汩湧出。
萬沅看著這一切。
她看著兒子一天比一天沉靜，一天比一天早熟。
她會適時寬慰祐楨，說他做得很好，不必太急，也不必事事苛責自己。
可她終究沒有阻止兒子的成長。
她隻是，再不理朱見深。
那些話說出口，終究是傷人太深。
有些裂痕並不需要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不過是幾句爭執，不過是吵完之後，彼此都不肯先低頭的沉默。
他們夫妻朝堂上可以合作並肩，甚至好笑的是，床榻上也可以和諧。
每兩日一次歡好，二人在這件事上依然像從前一樣纏綿。
二人做著夫妻間最親密的事，身體交纏時心跳都仿佛疊在一處，可除了這些，夫妻好像再也沒有什麼話可講。
完事後他照例會擁著她歇息，手臂依然橫過她的腰。
朱見深有時會在黑暗中睜開眼，借著月光打量她安靜的睡容。
現在二人中間像隔了一道透明的牆，看得見摸得著，卻再也觸不到彼此的心。
朱見深想，這樣也好。
反正人在他懷裡，在他身邊，每日晨起他能看見她梳妝的背影，晚膳時她能坐在他身邊，床榻間她的呼吸與他相和。
至於朱祐楨，不是在進學便是在他身邊聽政，行程排得密不透風。
他們母子總歸沒那麼多相處時間了。
第一批受種的大人安然無恙的消息傳來時，一家三口皆是興高采烈。
南方水患，萬沅與朱見深商議賑災之策，兩人對著輿圖指指點點，說話間實在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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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宮宴上二人並肩坐在上位，舉杯時衣袖相疊，底下臣工山呼萬歲，無人看出帝後之間的隔閡。
祐楨八歲那年第一次在經筵上對答如流，引得閣老們連連稱讚。
九歲時隨朱見深視察京營，十歲時已能獨自批閱簡單的奏章。
那個會撲進萬沅懷裡笑著要糖吃的小團子，好像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兩個人誰也不肯先低頭。
有時候萬沅半夜醒來，發現朱見深在睡夢中無意識地摸索她的手，五指尋著她的手便牢牢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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