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匡濟麵上那點勉強維持的溫雅瞬間褪得乾乾淨淨，臉色驟然冷了下來，眼底浮上一層沉沉的陰沉。
方才宴席上那副如玉君子的模樣蕩然無存，隻剩壓抑許久的執念。
“你何必明知故問？”
一句話落下，廊下的空氣仿佛瞬間凍住。
闊別數年方才重逢的兄弟，尚未敘完骨肉情分，便因一個人，隔閡橫亙在二人中間，氣氛僵得難堪。
趙匡胤望著兄長，心頭那點歸家的暖意被澆滅大半，他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勸誡：“大哥，你該聽母親的勸，早日成家立業才是。”
話中之意，分明是叫他不要再執著於打聽蘇沅的下落。
這些年他與家中書信從未斷絕。
隻是每一封收到的家信裡，趙匡濟總免不了直白地問上一句，問他是否見過蘇沅。每一次，趙匡胤都刻意將這個話題輕輕略過，避而不答。
蘇沅如今身在何處，境遇如何，那是他放在心裡多年的人，憑什麼要答複給眼前這人。
趙匡濟死死盯著趙匡胤，目光銳利，一寸寸打量著他的神色，忽然低低冷笑一聲。
“看來，你還是沒死心。”他往前半步，聲音壓得很低，語氣陰冷，“蘇沅是我的妻子，是我認定之人。隻要我尚在人世一日，你與她，便絕無可能。此事，父親母親也斷不會應允。倒是你，年歲已然不小，如今得陛下賞識，身居軍職，也該好好考慮成家了。”
趙匡胤指節攥得緊緊的，拳頭死死握起，骨節隱隱泛白，胸腔裡翻湧著難以壓製的煩躁與怒意。
他抿緊雙唇，一言不發，轉過身，大步便離開這處廊下。
衣袍被穿堂的冷風掀動，很快便消失在回廊轉角。
趙匡濟立在原地，眯起雙眼，沉沉望著趙匡胤離去的背影，眸色晦暗不定。
方才趙匡胤的反應，騙不了人。
若是當真從未見過蘇沅，何必這般回避，何必強壓心緒。
越是刻意回避，便越是有鬼。
他心中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片刻之後，他側過頭，對著隱在廊柱陰影裡待命的心腹侍衛，聲音壓得極低：“派幾個人，暗中盯緊二郎的行蹤。”
侍衛躬身應下：“是。”
夜色沉沉，開封城外北郊的禁軍大營早已歸於寂靜。
連片的軍帳隱在墨色裡，隻有幾處營帳還亮著昏黃燈火，巡營士卒的甲葉碰撞聲，在曠野上遠遠傳來。
趙匡胤策馬奔至營區，甩鐙下馬，將韁繩丟給迎上來的親兵，並未去往自己的將官寢帳，腳步一轉，徑直走向大營深處那一處獨立的軍帳，那是劃撥給蘇沅的居所，挨著軍醫署，遠離喧鬨的士卒營房。
帳內燭火搖曳，燈芯已燒得有些昏沉。
蘇沅已然卸下了外袍，隻著一身素色中衣，正打算吹熄燭火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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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緊接著，便是一道低沉略帶沙啞的聲音傳進來。
“蘇沅，我……我想與你說說話。”
蘇沅手頓在燭台邊，心底略感詫異。
今日趙家闔家團圓，他該留在內城家中才是，怎麼深夜又折返軍營來了。
蘇沅抬手抓了抓散亂的發絲，略一思忖，便從榻邊取過一件厚實的長衫，披在身上係好係帶，走上前，抬手撥開木栓，將帳門掀開。
趙匡胤彎腰低頭走入帳中。
他生得高大健壯，肩背寬闊，一腳踏進這並不算寬敞的軍帳，頓時襯得周遭空間都逼仄狹窄了幾分，連帳頂都仿佛被他壓得低了一截。
帳中淡淡的草藥氣息撲麵而來。
“你今日不是回城內府中團聚了麼，這般晚了，怎麼又跑回大營？”蘇沅側身讓他進來，隨手將帳門重新掩上，隔絕外麵的寒氣。
趙匡胤身上還帶著淡淡的酒氣，是方才家宴上殘留下來的，混著室外夜風的冷冽，並不熏人。
他向前湊近兩步，兩人之間距離一下子挨得極近。
換做旁人，這般夜裡共處一帳，總要下意識退開幾分，可蘇沅沒有往後避讓。
這些年輾轉沙場，行軍露宿，彼此早已習慣這般近的距離。
無數次險境相護，朝夕相伴，界限早就被亂世磨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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