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言萬語堵在趙匡胤喉間，藏了數年的心事，翻來覆去盤旋不散，可到了嘴邊，終究一句也說不出口。
蘇沅靜靜望著他，方才心底泛起的細微波瀾，一點點緩緩沉落下去。
她抬眼打量著眼前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這些年相處，但凡二人相處，他總會下意識微微俯身，遷就著她的身高，細微之處儘是妥帖體貼。
一路漂泊，彼此也有過劫後餘生的相擁慰藉，可他自始至終，從未同她提過半分情愛。
如今他眼底溫柔繾綣，落在蘇沅眼裡，卻隻剩一味的遲疑與懦弱。
方才還算平和的心境驟然沉了下去，她抬手輕輕揉了揉眉心，語氣淡得沒什麼溫度：“還有事麼？”
趙匡胤眼底的柔光暗了暗，輕輕搖頭：“沒了，你早些歇息。”
蘇沅不再多言，伸手直接將他往帳外一帶，不等他反應，便利落拉開帳門，待他踏出營帳，反手重重將門合上。
隔著一層帆布，她冷聲道：“這幾日我不想見你，你不必再來尋我。”
趙匡胤本就處處遷就著她，怕稍一用力便惹她不快，順勢便被帶出帳外。
聽見她這般冷硬的話語，便知她動了氣，心頭一慌，抬手輕輕叩著帳門：“蘇沅，開門。”
帳內沒有半點回應，隻聽得門栓落定的輕響。
蘇沅徑直褪去長衫，躺回榻上，不願再聽門外的聲響。
趙匡胤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這幾日我每日會來看你，你莫要氣，缺什麼隻管同我說。城內開封的宅院我早已為你備好，你願搬過去便搬，不願去大營也無妨，宅院日日都有人打掃打理。沅沅，我……”
絮絮叨叨的話語翻來覆去，這些話他早已說了無數遍，蘇沅聽得心底煩悶，隻揚聲打斷：“閉嘴，我要睡覺。”
帳外的聲音瞬間沉寂下去。
趙匡胤沒有離去，就這般背靠著冰涼的帳門緩緩站定，仰頭望著沉沉夜色裡零星的星子。
他就這麼靜靜立在寒風裡，一夜未眠，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估摸著蘇沅快要起身的時辰，才悄無聲息地離開軍營。
往後幾日，趙匡胤每日必抽空，策馬趕往北郊大營見蘇沅一麵。
蘇沅心裡存著氣，便半點情麵也不留，任憑他站在跟前，始終緘口不言，連一個眼神都吝嗇給予。
趙匡胤也不敢多言語，隻默默跟在她身後，她整理藥材他便幫著分揀，她照看傷兵他便搭手攙扶，小心翼翼地討好，半點往日沙場悍將的氣焰都無。
軍營裡士卒看在眼裡，私下紛紛打趣，都說趙行首和蘇教習這對兄弟鬨了別扭，往日形影不離，如今這般別別扭扭，反倒成了營中一樁趣談。
流言漸漸傳開，不多時便落到了郭榮耳中。
這日朝堂軍務議事過後，郭威留郭榮在偏殿閒談，論及軍中新銳將領，談及趙匡胤，郭威麵上帶著幾分讚許：“此人勇武過人，寬厚仁義，年紀輕輕行事卻極有分寸沉穩，你日後可多與他走動。”
郭榮頷首，心中對趙匡胤的器重，比起郭威還要更甚幾分。
郭威麾下多是早年跟隨自己的舊部老將，行事偏於保守，不太願意破格提拔年輕後輩。
郭榮卻看中趙匡胤的潛力，有心刻意栽培。
順著這個話題，他順勢提起營中的閒話：“匡胤與蘇教習素來情誼深重，形影不離，隻是近來二人鬨了些別扭，整日別別扭扭的，倒不像咱們行伍中人乾脆利落的性子。”
郭威聞言，指尖輕輕叩著案幾，語氣帶著幾分意味深長：“兄弟？”
郭榮一時有些茫然，不解父親話中深意。
他不知，郭威登基之後，本有心將醫術精湛的蘇沅召入宮中，充當禦前醫官，納為自己的心腹。
為穩妥起見，早已派人暗中徹查蘇沅的來曆底細，一番探查之下，竟查出了一樁非同小可的隱秘。
郭威眼底藏著深思，並未再多言語，隻讓郭榮多留意二人動向。
軍營之中，僵持依舊。
趙匡胤日日前來，蘇沅始終冷著臉不搭理人。
直到一日趙匡胤離去前，蘇沅突然提醒他:“你記得上一封請罪折子，關於你隱瞞我身份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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