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先秦士人便有仗劍抒懷的風習，入唐之後，市井宴飲間更衍生出諸多男女相和、以劍為娛的抒情劍舞，褪去軍中劈刺搏殺的戾氣，隻求身姿翩然、氣韻流轉。
比起上陣殺敵的戰劍，更講究身形輕盈、步法靈動，趙匡胤久曆沙場，筋骨沉穩，舞來卻絲毫不顯滯重，旋身收腕、踏步回旋，每一個動作都舒展妥帖，劍影在河燈微光裡漾開淺淺銀輝，看得格外賞心悅目。
白狐假麵遮去大半容顏，蘇沅靜靜凝望，眼底盛滿認真，任由這滿含心意的劍舞在寒夜裡緩緩鋪展。
一套舞畢，趙匡胤收劍回鞘，劍身輕鳴低斂。
他對著蘇沅微微躬身，狸貓假麵下傳來爽朗的笑意，聲音清亮：“沅沅，願你歲歲平安，萬事順遂，心緒常寧，塵煩不擾，寒夜有暖，前路無險，喜樂常伴，所求皆安，歲歲無憂。”
整整九句祝福，一字一句，皆是他藏在心底的祈願。
河燈在水麵輕輕搖曳，晚風拂動她鬢邊碎發，蘇沅不由得彎起眉眼，清朗的笑意從麵具下漫溢出來，輕聲回贈：“那也祝二郎，身無沉屙，前路坦蕩，誌有所成，手足相安，心無鬱結，步履從容，寒來有暖，歲歲長安，所願皆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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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是九句互不重複的祝願，字字妥帖，溫柔綿長。
趙匡胤聽完，眉眼瞬間舒展，笑得愈發開懷，眼底的歡喜幾乎要溢出來。
他心中何嘗沒有鬱結，可和蘇沅在一處時，他要把所有的沉鬱都暫且被擱置一旁。
他隻想把最好的情緒留給眼前之人。
趙匡胤舞完這一套源自唐時的雙人劍舞，自始至終分寸拿捏得極好，除了舞劍時遙遙朝向她的目光，再沒有半分逾矩曖昧的舉動。
他心裡清楚，這套雙人劍舞本是少年女子可應聲相和、以劍回應心意的舊舞，蘇沅自始至終隻是靜靜旁觀，沒有拔劍起舞，沒有言語附和，這份沉默，已然是給了他最清晰的答案。
他藏了數年的心意，借著夜色、假麵與劍舞儘數攤開，卻也體麵地收回了所有莽撞的期盼。
夜色漸深，遠處長街的驅儺鼓樂慢慢淡了下去。
趙匡胤拎起方才二人一路買下的那些小擺件，小心翼翼護著蘇沅，緩步往她府邸的方向走。
一路無話，河灣的溫柔喧囂落儘，隻剩二人緩步踩過覆著薄霜的石板路。
待到蘇沅府邸後院的院牆近在眼前，趙匡胤停下腳步，看著她抬手準備推開側門的背影，方才盛滿笑意的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終究還是輕聲開口，語氣放得平和克製：“沅沅，往後朝堂諸事、軍中往來，我們依舊是同僚。往後若是公務議事，我還能尋你相見，對嗎？”
蘇沅沒回頭，隻抬手輕輕擺了擺，“自然。”
廣順元年的歲末就這樣落在開封城頭。
郭威剛剛入主開封不過數月，後漢覆滅的餘波還未散儘，北漢劉崇在太原自立，時時聯結契丹虎視南邊，邊境急報隔三差五傳入京城。
朝堂之上新舊官員交錯，有人攀附新朝權貴，有人暗自觀望時局，大街小巷流言叢生，便是這臘月驅儺的熱鬨底下，也藏著幾分改朝換代之後的惶然。
今夜這一場短暫的相伴，河燈、劍舞、互贈的祝詞，都到此為止。
私情不可再往前踏一步，所幸，還餘下同僚這一層名分，尚能讓他有光明正大再見她的由頭。
此刻，趙匡胤由衷感恩陛下的開明。
他手裡還提著方才街市上購得的一堆小物件，竹雕、陶瓶、草編花枝沉甸甸墜在掌心，本是送給她裝點新居的玩物，卻未曾給到蘇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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