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宴散席的時候，純元還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沒有動。
她今夜穿得格外隆重。
一件正紅色緙絲鳳穿牡丹的吉服，頭上的九尾鳳釵在燭光下流光溢彩。
她的妝容也比平日濃了幾分，眉梢眼角都描畫得極儘精致，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氣撐住一個皇後的體麵。
她坐得端端正正的，脊背挺直如尺，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卻在不自覺地摩挲著鳳座上雕的那隻鳳凰的眼睛。
一下一下的，把金漆都磨得微微發亮。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皇上身上。
那雙眼睛，在燭光下亮晶晶的。
她看著皇上跟宜修說話，看著皇上跟幾位王爺寒暄，看著皇上端起酒杯又放下，看著皇上打了個哈欠。
她的目光始終追著他的每一個動作，像是在等一個信號，一個隻要他回頭看她一眼她就能抓住的信號。
然後皇上站起來了。
純元的手指猛地收緊，指尖在鳳凰眼睛上停住了，身子不自覺地微微前傾。
像是已經準備好了一句“皇上，臣妾伺候您回宮歇息吧”。
這句話她在心裡演練了無數遍，拿捏了每一個字的輕重緩急。
可她沒來得及開口。
皇上扶著蘇培盛的手臂站定，目光掃過殿內。
“明日是福順公主洗三的日子，朕去清涼殿陪華妃。各宮嬪妃明日也都去看看小公主，沾沾喜氣。”
就這麼一句話，平平淡淡的，像是日常吩咐下去，明日誰來、去哪裡、做什麼。
他的語氣甚至很漫不經心，根本沒意識到這句話對坐在鳳座上那個人來說意味著什麼。
純元的手指從鳳眼上滑了下來。
她的嘴角依舊掛著笑，端莊得體的、母儀天下的笑，隻是那笑意僵在了嘴角。
“是，”
她站起身來，朝皇上的方向行了一禮，聲音穩穩當當的，甚至還帶著幾分溫柔的笑意。
“華妃妹妹為皇上誕育公主，實在是天大的功勞。臣妾明日定當備上厚禮，親自去清涼殿探望妹妹和小公主。”
皇上點了點頭，連看都沒看她一眼，轉身走了。
純元保持著行禮的姿勢，直到那抹明黃色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才緩緩直起身來。
她的臉上依舊掛著笑，轉過身來的時候甚至還朝身邊的宮女吩咐了一句“明日的賀禮從本宮的庫房裡挑，別馬虎了”，聲音平靜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散席了。
嬪妃們三三兩兩地起身，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和低低的說笑聲混在一起，從大殿的各個角落往門口湧動。
我起身理了理裙擺，正準備往外走，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壓得極低的議論聲。
“皇上今晚不該去皇後殿嗎？”
是祺貴人的聲音，她大約覺得自己說得很小聲了，可她那副嗓子，再壓也壓不到哪裡去。
“中秋團圓之夜，按老祖宗的規矩...”
富察貴人輕輕拉了一下她的袖子，示意她噤聲。
“本來就是嘛。”
祺貴人被她拉了一下，反而更來勁了，又壓低了半分聲音，可語氣裡的不依不饒半分沒減。
“皇上不去皇後殿，旁人會怎麼想？知道的說是華妃娘娘剛生了公主皇上體恤，不知道的還以為，還以為皇後娘娘有什麼不是呢。”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博爾濟吉特貴人在旁邊輕輕歎了口氣，用她那帶著草原口音的漢話小聲說了句。
“姐姐別說了，皇後娘娘還在前頭呢。”
祺貴人這才往純元的背影瞟了一眼，吐了吐舌頭，不吭聲了。
沈眉莊站在甄嬛身邊，聽見這些議論，眉頭微微蹙了蹙。
她本就是個最講究禮數的人，皇上中秋不留宿皇後殿，在她看來大約也是不合規矩的。
可她嘴上什麼都沒有說，隻是輕輕拉了拉甄嬛的衣袖。
“嬛兒，咱們走吧。”
安陵容站在稍遠些的地方，正等著自己的貼身宮女寶鵑給她披上披風。
她聽見了祺貴人的話，也聽見了沈眉莊的話，目光不動聲色地往純元的方向掃了一眼。
她知道得比在場任何一個新人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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