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安散了後，嬪妃們三三兩兩地走出鐘粹宮。
華妃挽著我的胳膊走在前頭，嘰嘰喳喳地說著方才那出好戲如何如何痛快，又抱怨說博爾濟吉特貴人那幾句酸話還不夠狠，應該再補兩刀讓甄嬛當場下不來台。
我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心思卻不在她的話上。
我微微側過頭，從眼角餘光裡看向身後。
宜修帶著剪秋和繪春去了太醫院方向，影子在長長的宮道上被晨光拉得又細又長。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裡頭有些慚愧。
如果沒有弘瑞，躺在那裡被太醫說“往後不能練騎射”的就是我的兒子。
這恩情我記著，一直記著。
可采蘭對弘瑞下手的時候，我沒有阻止。
不是不能阻止，是不想阻止。
弘瑞是皇上的長子，太後、宜修，甚至純元，對這個留著烏拉那拉氏血脈的孩子，都是含了指望的。
我心裡頭比誰都清楚。
每個後妃都會說“隻希望孩子平安長大”，可也就是說說罷了。
弘瑞是長子，即便不是嫡出，可他的額娘是賢貴妃，是烏拉那拉家的女兒，是當今太後的親侄女，中宮原配皇後的親妹妹。
隻要弘瑞的腿是好的，他就永遠排在弘昪前頭。
立嫡立長，立賢立貴，弘昪占了貴子，可弘瑞占了長。
若是純元沒辦法了，或是哪天為了烏拉那拉氏一族，想開了，給他嫡子的身份又有何不可？
長幼有序，這是大清的祖製，誰來了都改不了。
他遲早會和我的兒子爭個高下。
大清在馬背上得天下，他的腿廢了，就等於是從儲位之爭裡被提前除名了。
采蘭這一刀，剜的是宜修的心，幫的卻是我的忙。
宜修永遠不會知道真相。
她隻會以為弘瑞的腿是當初淑貴人推他落水時留下的舊傷，是純元指使寧和造的孽，跟我沒有半點關係。
我們的同盟依舊穩固，她依舊會在每一次宮鬥中站在我這邊，我們一起對付純元，一起壓製新人，一起在這吃人的後宮裡殺出一條血路。
可我是欠她的。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在那些輾轉難眠的深夜，我曾經不止一次地問過自己，如果再來一次，我會阻止采蘭嗎？
答案依舊是不會。
一碼歸一碼，虧欠歸虧欠。
我收回目光，華妃還在我耳邊嘰嘰喳喳地說著福順多聰明，昨兒換了薄衣服，已經會翻身仰頭了，歡喜得她一夜沒睡好。
我笑了笑，順著她的話頭接了幾句，心裡還在想著弘瑞的腿傷。
若有以後。
若弘昪真能坐上龍椅，若我能笑到最後，我一定補償弘瑞，補償他一世的榮華富貴，讓他做個天底下最逍遙的閒散王爺。
一輩子衣食無憂，不用操心朝政，不用擔驚受怕。
他喜歡什麼就給他什麼，良駒、美酒、書畫、古玩，但凡他多看一眼的東西，我都讓人送到他府上去。
宜修要是還在，就讓她享享清福，含飴弄孫，安度晚年。
采蘭用她的命換了弘瑞的腿，我用後半輩子的富貴來還這份債。
可這些都是以後的事了。
也無非是我心虛罷了。
·
冊封禮那一日，天色好得出奇。
三月初三上巳節，按說是該在水邊祓禊祈福的日子，民間百姓會結伴踏青、采蘭草、放紙鳶。
可紫禁城裡頭沒有河，隻有太液池那一汪被宮牆圈住的碧水，倒映著金燦燦的琉璃瓦和湛藍湛藍的天。
我早早地起了身，戴了整套紅寶的頭麵，穿了貴妃品級的絳紅色緙絲金鳳吉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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