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兩日，夜裡。
我正要睡下，冬青姑姑忽然進來了。
她今晚本不該守夜，輪值的是鎖月。
可她和鎖月換了班，說是有些話要私下和我說。
鎖月也沒多問，隻點點頭，便回屋裡去了。
此刻，內室裡隻剩我和冬青姑姑兩個人。
燭台上的蠟燭已經燃了大半，燭淚沿著燭身淌下來，凝成一小堆。
燭光搖曳，映得屋裡的家具影子也跟著晃動。
我靠在床頭，披著一件藕荷色的夾襖，身上蓋著杏黃色的被子。
冬青姑姑搬了個繡墩坐在床邊，壓低了聲音。
“小姐，”
她湊近了些，聲音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這幾日奴婢在外麵溜達，去各個廚房借用些油鹽醬醋，和廚娘聊聊做菜什麼的，發現了一些不對勁的事情。”
我心裡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
“說。”
冬青姑姑點點頭，開始細數。
“廚房負責茶果的人，每日給淑佳苑送杏仁茶。奴婢留意了幾天，那杏仁茶裡，似乎摻了桃仁粉。”
“桃仁粉？”
我一愣。
“桃仁不是活血化瘀的嗎？孕婦禁用啊。”
冬青姑姑點點頭。
“正是。可那分量極輕，一次兩次吃不出事，日積月累，便能讓胎相不穩。”
我皺起眉。
“還有，”
冬青姑姑繼續說。
“最近王府裡買了一批芭蕉葉，說是現在的季節沒法做荷葉蒸雞，用芭蕉葉代替。每隔兩三日，就給淑佳苑送一份芭蕉葉包的吃食。”
“芭蕉葉怎麼了？”
“芭蕉葉性寒，”
冬青姑姑道。
“偶爾用用無妨，可若長期接觸食物，尤其是熱食，那寒性滲進去，對胎兒不好。”
我心裡微微一沉。
“還有呢？”
“柔則福晉害喜得厲害，”
冬青姑姑說。
“她飯桌上便常出現山楂做的菜，山楂糕、山楂羹、山楂燉排骨。奴婢打聽過，說是她想吃酸的，廚房便變著法兒給她做。”
“山楂……”
我喃喃道，
“山楂不也是活血的嗎？”
“是。”
冬青姑姑點頭，
“可這還不是最要緊的。山楂開胃，孕婦害喜時吃些也無妨。問題是——她並不是非要吃酸的才行。害喜的人，吃什麼能壓得住惡心，全憑個人體質不同而不一樣的。可廚房這樣每日用山楂開她的胃，她會比尋常孕婦吃得更多。”
我不解。
“吃得多，不是好事嗎？孩子長得壯實。”
冬青姑姑搖搖頭。
“孩子是會長得壯實，可也會長得太大。胎兒太大，生產時便難。柔則福晉本就身形纖細，骨架窄小，若再養出個巨大的孩子，到時候，隻怕是難產。”
這是要讓柔則一屍兩命啊。
“還有嗎？”我問。
冬青姑姑頓了頓，似乎在整理思路。
“過年備的葷腥多，吃不完的總要在開春化凍前吃完。所以最近廚房一直挑甲魚、鴨血、蛤蜊肉這些大寒之物，給淑佳苑燉湯炒菜。而那些牛羊肉、雞鴨等溫補或者熱氣重的食物，卻很少送到淑佳苑去。”
我沉默了。
甲魚性寒，孕婦吃了易滑胎。
鴨血也是寒涼之物。
蛤蜊更是大寒。
這些東西，偶爾吃一次無妨，可若長期食用。
我抬起頭，看著冬青姑姑的眼睛。
“長久吃這些，到生產時，柔則和她肚子裡的孩子會怎麼樣？”
冬青姑姑側過臉去，似是有些不忍。
燭光映在她半邊臉上，照出深深的紋路。
“這些，”
她緩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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