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閉上了眼睛。
屋子裡安靜極了。
我連自己的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擾了她。
齊月賓坐在那裡，身子繃得緊緊的，目光落在冬青姑姑的手指上，一瞬不瞬。
她的嘴唇微微抿著，下巴的線條有些僵硬，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
冬青姑姑的手指在齊月賓的腕上移動了一下，換了個位置，又停了一會兒。
她的眉頭微微蹙起來，又鬆開，又蹙起來。
那個表情變化很細微，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她鬆開了手。
齊月賓迫不及待地問。
“怎麼樣？”
冬青姑姑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絹帕從齊月賓腕上取下來，疊好，放在脈枕旁邊。
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然後她抬起頭來，看著齊月賓，麵色有些凝重。
“齊主子，”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您喝了避子湯？”
齊月賓愣住了。
她的眼睛微微睜大，瞳孔收縮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茫然。
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有些發飄。
“我並沒有啊。”
冬青姑姑看了我一眼，我微微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說。
“可主子您的脈象，”
冬青姑姑的聲音放得更輕了些，像是在說一件極隱秘的事情。
“確實有喝了避子湯的症狀。而且——”
她像是在斟酌詞句。
“這不是尋常的避子湯。”
齊月賓的臉色變了。
方才還是茫然的，這會兒已經變成了一種我說不清的複雜表情。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腦子裡“哢嗒”一聲接上了，可她不願意相信那個答案。
“你快和我說說。”
她的聲音有些發緊，手指不自覺地攥住了椅子的扶手。
冬青姑姑把脈枕收起來，退後一步，恭恭敬敬地站著，聲音平穩地解釋。
“尋常的避子湯，大多是一些貴人大爺們臨時寵了某個下人、但不想讓其懷孕，或者婚前養了通房，玩了丫鬟、讓其在事後喝的。那種藥性較為猛烈，喝一次管一次，傷身子得很。”
她頓了頓，看著齊月賓的眼睛。
“可齊主子您的這個，有些不同。”
齊月賓緊張地盯著她，喉頭微微滾動了一下，咽了口口水。
“什麼不同？”
冬青姑姑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輕，像是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
“齊主子不要緊張。您的這個不同，反而是好事。”
齊月賓的眉頭微微鬆開了些，可身子還是繃著的。
“您喝的這個，是煙花之地的女孩子們喝的。”
冬青姑姑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通常藥效持續得更久，一個月隻喝一次便可確保無虞。而且如果哪日停了，好好調養——”
她看著齊月賓，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
“不耽誤主子以後要孩子的。”
齊月賓沒有說話。
她坐在那裡，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動不動。
她的目光落在桌麵上那杯已經涼了的茶上，可那目光是散的，什麼也沒看進去。
她的手指還攥著椅子扶手，可力道已經鬆了，鬆鬆地搭在那裡，像是連攥緊的力氣都沒有了。
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冰塊融化的聲音。
哢，哢，哢，像是什麼東西在慢慢地碎。
我小心地喊了她兩聲。
“月賓姐姐？月賓姐姐？”
她的眼睫顫了一下，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被拉回來。
她慢慢地轉過頭來看我，那目光讓我心裡頭一緊。
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空蕩蕩的茫然。
像是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低頭一看，發現自己腳下的地是空的。
“姐姐可知是怎麼回事嗎？”
我聲音放得極輕，生怕驚了她。
齊月賓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蟬鳴聲一陣一陣地傳進來，聒噪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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