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已經是下午了，可六月末的天氣熱得厲害。
我扶著冬青的手，慢慢走在去淑佳苑的路上。
頭頂的日頭白花花地曬著，連石板縫裡都冒著熱氣。
自打柔則開始坐小月子，我們三個再沒見過她。
倒不是刻意回避。
隻是烏拉那拉夫人住在府裡照顧女兒。
她規矩大。
我們這些做側福晉、格格的，自然不想往前湊。
如今她總算離了府，柔則又遞了話來說要見見，我便收拾了來。
淑佳苑還是老樣子，院子裡的石榴樹結了青澀的小果子，沉甸甸地墜在枝頭。
隻是廊下少了從前那些嘰嘰喳喳的丫鬟，顯得安靜了許多。
我抬眼看了看正屋的窗子，窗紗換了新的，是素淨的月白色，不像從前那般愛用豔麗的顏色。
小丫鬟打起簾子，一股子涼意撲麵而來，屋裡擺著冰盆，比外頭舒服許多。
我往裡走了幾步，便瞧見宜修和齊月賓已經到了，正坐在下手的位置喝茶。
宜修肚子也已經很大了，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衫子，頭上隻帶了幾朵珠花，臉上帶著淡淡的倦色。
齊月賓倒比前陣子氣色好，臉頰上有了些血色，穿著件青綠色的對襟褂子，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
“側福晉來了。”
齊月賓先站起來，衝我微微福了福身。
我衝她點點頭，目光便落在上首坐著的人身上。
柔則瘦了。
不是那種刻意節食的清減，是真真切切地瘦脫了相。
她從前那張臉圓潤飽滿，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如今下頜尖了，顴骨也顯了出來，襯得那雙杏眼越發大得嚇人。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旗裝，外頭罩著同色的坎肩，領口袖口繡著素淨的蘭草紋樣，
頭上隻簪了一對白玉扁方，耳垂上墜著兩顆小小的珍珠，
渾身上下不見半點顏色。
可即便如此，她那張臉還是好看的。
瘦歸瘦，皮膚依舊白淨細膩，五官依舊是那個京城第一美人的底子，
隻是嘴唇上沒什麼血色，笑起來的時候總讓人覺得有幾分勉強。
“給福晉請安。”
我扶著腰，慢慢蹲下身去。
“快起來，都是有身子的人，行什麼大禮。”
柔則的聲音還是溫溫柔柔的，隻是比從前輕了許多。
她抬了抬手，示意丫鬟給我搬椅子。
我在宜修對麵坐下，冬青把墊子給我塞好，又倒了杯溫水遞過來。
我端著杯子抿了一口，偷偷打量柔則的神色。
她腰背挺得筆直，桌上擺著茶具，是那一套甜白釉的，乾乾淨淨，連個茶漬都沒有。
宜修放下茶盞，先開了口。
“姐姐你瘦了許多，這幾日可歇好了？”
“歇好了。”
柔則衝她笑了笑。
“額娘在的時候忙前忙後的，倒是累著她了。如今她回去了，我反倒清閒些。”
這話說得客氣，可誰都知道烏拉那拉夫人離府，哪裡是“回去了”這麼簡單。
王爺賞了朱夫人的事，柔則不可能不知道，她那位嫡母，隻怕是被氣走的。
屋裡安靜了一瞬，齊月賓端起茶盞喝了口水，低頭看著杯裡的茶葉浮浮沉沉。
宜修臉上淡淡的，看不出什麼表情。
柔則倒像是沒察覺似的，又笑了笑。
“今兒叫姐妹們來，是有件事要告訴你們。”
她頓了頓，挺了挺腰，聲音不緊不慢。
“早起我和王爺進宮給額娘請安，額娘說，今年待選的秀女裡，她看中了一位。”
我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德妃娘娘看中的秀女？
“太原知府之女，李靜言，年十六。”
柔則的聲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額娘說她容貌可人，性格純良，已經跟皇上求了恩典，明日就進府，封格格。”
屋裡更安靜了。
連茶盞碰著桌麵的聲音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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