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了之後，朱元璋把自己關在了乾清宮裡。
禦膳房的人把午膳端了進去，又幾乎原封不動地端了出來。
管事太監小聲問呂順。
“陛下是不是龍體不適，這飯一筷子都沒動。”
呂順搖了搖頭，臉上全是愁容。
“別問了，把飯溫在竈上，等陛下餓了隨時再送。”
馬皇後收到消息是在未時。
她剛給朱瑞換了一件乾淨的小肚兜，就看到宮女匆匆跑進來。
“娘娘，乾清宮那邊傳話，說陛下從早朝到現在水米未進，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不見任何人。”
馬皇後把手裡給朱瑞擦口水的帕子放下來，眉頭皺了起來。
“知道什麼事嗎？”
“聽說是北方來了急報，六個府旱災絕收，餓殍遍野，朝廷拿不出足夠的糧食賑災。”
馬皇後默不做聲地想了一會兒，然後彎腰把搖籃裡的朱瑞抱了起來。
朱瑞正在搖籃裡玩一隻撥浪鼓，被抱起來的時候還在搖那個鼓。
他舉著鼓扭頭看了看馬皇後的表情，歪著腦袋問了一句。
“娘娘不高興？”
馬皇後替他整了整歪掉的肚兜帶子。
“沒有不高興，娘帶你去看看你爹爹。”
“你爹爹犯了倔脾氣，不肯吃飯。”
朱瑞把撥浪鼓在空中晃了兩下。
“爹爹不吃飯？”
“嗯。”
“為什麼不吃？”
“他有煩心事。”
朱瑞用一種過來人的口氣嘟囔了一句。
“大人真麻煩，有煩心事也要吃飯。”
“不吃飯腦子不轉，腦子不轉就想不出辦法。”
“笨。”
馬皇後聽到這串老氣橫秋的評價，嘴角動了動，差點沒忍住笑出來。
她抱著朱瑞到了乾清宮門口。
守門的太監攔都不敢攔，側身讓出了一條路。
馬皇後推開書房的門，一股子陳悶的氣味撲麵而來。
朱元璋坐在書案後麵，麵前攤著那份從北方送來的急報和幾張標註著各地倉儲數據的清單。
他的手邊放著一碗涼透了的茶，一碗涼透了的粥，都沒動過。
他那張威嚴的臉上布滿了疲憊，兩隻眼睛通紅通紅的，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沒睡好的。
馬皇後走進去把門帶上。
“重八，你多大的人了，跟飯過不去做什麼。”
朱元璋頭也沒擡。
“咱吃不下。”
“一想到外頭有幾百萬人啃樹皮吃土，咱嘴裡這碗粥就跟沙子一樣咽不下去。”
馬皇後把朱瑞放在了朱元璋麵前的書案上。
朱瑞的小屁股一著地，就坐在了那堆奏摺中間，手裡的撥浪鼓還在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
他低頭看了看屁股底下壓著的那份急報，又看了看麵前朱元璋那張黑沉沉的臉。
“爹爹你眼睛好紅，跟兔子一樣。”
朱元璋沒有接他的話茬，隻是伸手把朱瑞從那堆文件上抱起來，擱在了自己的膝蓋上。
他的大手搭在朱瑞的小肚子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拍著。
馬皇後拉了把椅子坐在朱元璋對麵。
“北方的事我聽說了，你著急也沒用，不如先把情況捋清楚，咱們一家人商量著來。”
“有什麼好商量的。”
朱元璋的嗓音又啞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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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口三百萬石糧食，國庫掏空了也湊不出來。”
“從南方調糧走漕運要四十天，路上還不知道要折損多少。”
“就算糧食到了，怎麼分怎麼發怎麼防止中間被貪墨，又是一腦門子的爛賬。”
“咱現在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八瓣，一半去種地一半去押糧。”
馬皇後沒有接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朱元璋的嘴巴一張一合地說著，說到後麵聲音越來越小。
“咱小時候就是遭了旱災，爹娘餓死的，大哥餓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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