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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時已至。
鬼市那亙古不變的陰冷裡，憑空多了燥熱與貪婪。
通往“無常台”的甬道兩側，掛滿了風乾的肢體，隨著陰風微微搖晃。
陳玄一行人沉默穿行。
周遭的景象愈發光怪陸離。
這裡的交易，早已脫離常理。
一個攤主正揪著一顆還在滴血、雙眼骨碌亂轉的頭顱，與買家激烈地討價還價。
“……少一個子兒都不行！這可是剛從刑場上砍下來的，怨氣還熱乎著呢！”
不遠處，另一個買家為了測試新得的丹藥，竟麵不改色地掰斷了自己一根手指。
斷指落在地上，迅速蠕動著長出透明的肉芽，引來一片嘖嘖稱奇。
王鐵柱看得喉結上下滾動，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強忍著才沒吐出來。
李紅衣的兜帽壓得更低，握刀的手從未鬆開，她對這等邪祟之地充滿了生理性的厭惡。
唯有陳玄，目不斜視，神情平靜得如同在逛前世的古玩市場。
他前世為了考據儺戲與祭祀儀式，走遍窮山惡水，見過的怪人怪事不計其數。
眼前的景象雖詭異，卻依舊在他知識體係的範疇之內。
他知道，越是這種地方，“規矩”就越是森嚴如鐵。
無常台，便是在這片混亂中的規矩頂點。
它設在一處巨大的天然溶洞內，穹頂上懸掛著數百盞幽藍的磷火燈籠，將下方照得如同深海龍宮。
會場中央，是一座用整塊巨大棺材板搭成的高台，四周環繞著一個個用白骨與朽木隔開的包廂，竹簾低垂，看不清內裡坐的是人是鬼。
陳玄三人被管事引到一個偏僻的角落坐下。
他剛把那隻沉重的【一元重水】銅壺藏入懷中，高台上的磷火便驟然明亮了數倍，慘綠的光芒瞬間籠罩全場。
一名身形瘦長如竹竿、臉上塗著三寸厚白粉的拍賣師，邁著僵硬的台步走上高台。
他沒有影子。
聲音尖銳得像是用指甲刮擦墓碑。
“諸位，子時已到，鬼市開拍！今晚的第一件拍品，有些特別。”
隨著他那不似活人的腔調，一個鏽跡斑斑的巨大鐵籠被兩個青麵獠牙的力士推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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籠中，一個魁梧如鐵塔的漢子被手臂粗的玄鐵鎖鏈死死捆住。
他身上那件屬於靖詭司的黑色製服早已被撕得破爛不堪，血肉模糊的傷口下，是鋼鐵般虯結的肌肉，顯示著此人未被俘前是何等的強悍。
他死死瞪著台下，眼眶欲裂，喉嚨裡卻隻能擠出“嗬嗬”的、絕望的漏風聲。
他的嘴巴大張著。
那裡，是一個血肉模糊的空洞。
他的舌頭，被人從根部生生割掉了。
李紅衣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僵住了。
拍賣師用一根細長的竹竿，戲謔地敲了敲鐵籠，發出刺耳的聲響。
“靖詭司的旗官，活的！肉身經過千角會秘法淬煉，神智已毀，卻是上好的‘藥渣’！無論是測試新煉的丹藥，還是喂養心愛的蠱蟲，都是不可多得的極品！起拍價，十年陽壽！”
“十年陽壽……”王鐵柱喃喃自語，眼中滿是駭然與不忍。
然而，李紅衣卻仿佛什麼都沒聽到。
一股冰冷到極致的殺意，無聲無息地從她身上轟然爆發。
那不是怒火，而是一片死寂的冰原。
她身側的空氣溫度驟然下降，幾點飄忽的幽藍磷火被這股殺機一衝，竟沒有熄滅，而是發出了細微的“哢嚓”聲，瞬間凍結成了幾顆冰藍色的詭異冰晶，簌簌落下，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的目光沒有看台上那尖聲尖氣的拍賣師，也沒有看台下那些蠢蠢欲動的黑暗身影。
她的視線，死死地、一寸寸地，凝固在鐵籠裡那漢子空蕩蕩的、血肉模糊的口腔裡。
那無聲的嘶吼，那絕望的眼神，那被剝奪了言語與尊嚴的極致痛苦……讓她仿佛穿透了時空，看到了另一個人。
一個同樣驕傲、同樣強大，最終卻被折磨至死、連一句遺言都無法留下的身影。
她的哥哥，李青鬆。
那股被陳玄用“複仇”二字強行壓下去的、深埋在心底的悲慟與狂怒，此刻沒有化作焚儘一切的火焰。
而是凝結成了冰。
一塊淬了世間最深沉恨意的、永不融化的、足以凍結靈魂的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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