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辭立在講台之上，素色衣袍垂落如瀑，周身清寂疏冷之氣漫滿堂隅，方才立規之語字字沉穩，令滿室甲等班子弟儘數屏息凝神，再不敢有半分輕慢。
崇文書院甲等，非權貴嫡長、天資卓絕者不得入內。在座皆是丞相公子、將軍嫡女、國公府世孫、皇室近支宗親，自小飽讀詩書，根基紮實，尋常先生根本無資格站在此處授課。
唯有謝清辭。
當朝太傅，天子授業之師，常隨禦駕議事，朝堂獻策定策，論經史、知國策、通治亂，年紀輕輕便已是大靖文脈標杆。他身兼數職，日理萬機，入朝對答、整理經籍、草擬講章、輔政議事，片刻不得清閒。整個書院上下，唯有甲等班，能讓他每日抽身而來，隻上一堂課，一堂頂旁人十日。
是以人人皆知，能聽謝太傅一堂課，是此生難求的機緣。
蘇清歡垂著眼，指尖輕輕按著案上的《尚書·洪範》，心下微緊。
她本是寄居侯府的表小姐，無官無爵，本不該入甲等。全憑侯府老夫人再三懇求，又得沈知珩一力擔保，再加上她天資沉靜、心性純粹，才被破例收錄。此刻置身滿室頂尖世家子弟之間，更覺自身渺小，隻敢安安靜靜，不敢有半分疏漏。
沈知珩坐在外側，察覺到她氣息微緊，側頭用極輕的聲音安撫：“別怕，甲等班隻講經義與治道，先生言簡意賅，不苛責，不刁難。他每日朝事繁忙，隻此一堂，講完便要回府理事，有時還要再入宮複命。”
蘇清歡微怔，輕輕頷首。
原來這位先生，竟忙到這般地步。
既是朝堂重臣，又是帝師，還要抽空來書院授課，一身擔著天下學問與朝綱治亂，難怪氣質那般沉靜高遠，不染塵囂。
講台上，謝清辭已輕執素筆，落墨於板書箋上。
他執筆姿態端雅如琢，指節分明，手腕穩而不滯，墨痕落處，字跡清勁挺拔，風骨藏鋒，既有儒者雅正，又含重臣威儀，一筆一畫皆見氣度。
“今日隻講一堂，講《尚書·洪範》。”
他清泠之聲緩緩鋪開，不高，卻字字清透，落於堂中每一處。聲調平穩疏和，無半分浮躁，一如其人，沉靜而有力量。
“《洪範》九疇，乃上古聖王治世之大法。你們入甲等，來日多要入仕、輔國、持家、理事，不能隻讀章句，要知治亂、明法度、識天道、順民心。”
話音落，他目光平緩掃過全場，依舊是一視同仁的疏淡，卻多了幾分朝堂歸來的沉斂。
“我不教死書，不考死記。隻講義理、治道、權衡、分寸。能聽懂幾分，看你們自己悟性。”
說罷，他輕頓一瞬，繼續開口。
“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農用八政，次四曰協用五紀，次五曰建用皇極，次六曰乂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極。”
他誦讀經文，聲線清潤，節奏沉穩，自帶一股莊重之氣。
“九疇，是治天下的九種大法。我每日隻講一疇。今日講五行。”
謝清辭緩步走下講台半步，身姿從容，步履輕穩，衣袍掃過地麵，不沾半點塵俗。他雖剛自朝堂而來，衣袂間卻無半分煙火氣，隻餘淡淡冷香，似鬆雪，似清露，沉靜悠遠。
“五行者，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潤下，火炎上，木曲直，金從革，土稼穡。”
他聲音不疾不徐，講經不泥古，不晦澀，句句貼近當下。
“五行，不隻是天地物象，更是治世之理。水主智，主謙下，人當謙衝自省；火主禮，主明辨，不可過烈，亦不可過暗；木主仁，主生發，心懷仁恕，方能得人；金主義，主決斷，行事有度，殺伐果斷；土主信，主厚重，誠信立身，方能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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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講虛言，句句落在實處。
“你們出身世家，來日入朝，水之智用來研判時局，火之禮用來立身朝堂，木之仁用來撫恤百姓，金之義用來秉公執法，土之信用來安定人心。五者不失，方為君子，方為能臣。”
堂下眾人聽得心神一震。
這哪裡是書院講課，分明是太傅在給未來朝堂重臣講治國之道。
尋常先生隻解字句，謝清辭卻直接從經文，連通天地、人心、朝局、治亂，格局之大，眼界之高，無人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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