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已過,寒意料峭未儘,崇文書院重開,廊下冰雪初融,新柳抽芽。
宮宴那夜梅林夾縫中的心悸與暗香,早已被蘇清歡強行壓在心底最深之處。她依舊是那個縮在角落、安靜如水、不惹眼、不攀附的孤女,晨起讀書,日暮歸府,閒時盤算城郊田莊,日子過得清淡安穩。
她以為,隻要足夠低調、足夠溫順、足夠不起眼,便能在這權貴雲集的書院裡,求得一方清淨。
可她忘了,有些鋒芒,藏不住;有些乾淨,會招狼。
這日午後,謝清辭入宮與少年天子密議景王私兵與鹽稅虧空一事,暫離書院,隻留副夫子值守。甲等班弟子各自臨帖默讀,書齋內外一片靜謐,唯有筆尖劃過紙張的輕響。
蘇清歡坐在靠窗最偏的位置,垂首抄寫《大學》章句。
她今日穿一身淺碧軟緞小袖常服,無紋無繡,無珠玉點綴,長發僅用一根素色絲帶鬆鬆束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頰邊。日光漫過窗欞,落在她微垂的側臉。
她寫字時姿態極靜,指尖纖細瑩白,執筆輕穩,連呼吸都輕淺得近乎無形。
這般乾淨到極致的模樣,在滿屋子錦衣玉食、矜傲張揚的世家子弟之間,像一點微光,明明不耀眼,卻偏偏讓人移不開眼。
她自己渾然不覺,隻安安靜靜沉浸在筆墨之間,心無旁騖。
她不知道,一道足以吞噬一切的陰翳,正朝著她緩緩逼近。
書院外街,一匹通體烏黑的高頭駿馬踏蹄而來,馬上少年身姿挺拔,錦衣華服,玉帶束腰,周身未帶任何繁複佩飾,卻自有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貴氣與壓迫感。
來人正是景王世子,蕭驚寒。
京中人人皆知,這位世子生得一副傾世皮相,卻長了一顆寒鐵心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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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得極美,美到近乎妖異,瞳色偏深,偏冷,偏沉,看人時不帶半分溫度,笑時不見暖意,也陰鷙得讓所有見過他真麵目的人,從心底發寒。
蕭驚寒性子冷戾,嗜血無情,自幼便見慣父親麾下暗衛處決異己,少年時便親自動手處置過背叛者,殺人時眼都不眨,不論男女老幼,不順他意者,皆可棄如敝履。在他眼中,世人分兩種——有用的棋子,和該死的廢物。女子於他而言,更是玩物,是附庸,是隨手可棄、隨手可毀的東西,從未有一人,能入他眼底,更別提入心。
他今日本是奉景王之命,借探望同窗之名,入書院探查風向、安插眼線、試探謝清辭留下的人手,並無半分閒情逸致。
可當他漫不經心踏入書齋,目光隨意一掃,在觸及窗邊那道纖細身影的刹那,整個人微微一滯。
世間竟有這樣的人。
素衣,素麵,素心。
乾淨,柔軟,安靜,無害。
像一團輕輕一碰就會碎的雲,
像一朵風一吹就會落的花,
像一汪清得見底、毫無防備的泉。
與他所處的陰詭、殺戮、算計、血腥的世界,截然相反。
蕭驚寒狹長的鳳眼微微眯起,目光一寸一寸,落在蘇清歡身上,毫不掩飾,帶著探究,帶著興味,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掠奪的占有。
他見過的美人不計其數,或明豔,或嬌媚,或溫婉,或矜傲,個個主動攀附,曲意逢迎。
可從未有一個人,像她這樣。
安靜到近乎透明,
柔軟到讓人想伸手捏碎,
乾淨到讓他心底那片常年陰暗冰冷的角落,忽然生出一股強烈的、想要把她拖入黑暗、牢牢攥在手裡、獨自占有的欲望。
陰暗,潮濕,霸道,不講理。
他自己也覺得奇怪。
他本不是會被女子牽動情緒的人,更不會對誰產生興趣。
可這一眼,竟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他層層冷硬的外殼,紮進心底最隱秘的地方。
蕭驚寒緩步走過去,步履輕緩,卻自帶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周遭弟子早已察覺他的到來,紛紛噤聲低頭,大氣不敢喘。誰都知道這位世子心狠手辣,性情難測,惹上他,輕則皮肉受苦,重則家宅不寧。
沈知月心頭暗喜,垂首裝作不見,巴不得蘇清歡被這位陰鷙狠厲的世子纏上,從此永無寧日。
白若薇等人更是屏息旁觀,不敢有半分動作。
沈知珩眉頭緊鎖,隱隱覺得不安,下意識往蘇清歡方向靠近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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