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王府深處的院落，暮色沉得比京城任何一處都要早。
朱門高牆，重簷覆雪，連風刮過廊下的聲響，都帶著幾分壓抑的冷意。這裡從不缺榮華，不缺權勢，不缺俯首帖耳的人，可長久以來，整座府邸都浸在一種陰鷙、緊繃、蓄勢待發的氣息裡——像一把常年懸在頭頂、遲遲不肯落下的刀。
蕭驚寒從崇文書院回來時，周身那股在人前刻意收斂的戾氣，終於不再遮掩。
他沒有去見景王，也沒有去前殿會客，徑直回了自己的院落“寒玉軒”。隨從、侍女皆不敢近前，隻在院門外垂首待命，連呼吸都放得極輕。這位世子爺的脾氣，府裡上下無人不知，心情好時尚可一言不發，心緒不順時，一句不合便能讓人血濺當場，且從不會眨一下眼。
可今日，蕭驚寒既沒有暴怒，也沒有摔砸東西。
他隻是獨自一人坐在鋪著雪白狐裘的軟榻上，支肘倚著小幾，狹長鳳眼微闔，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袖邊暗紋。
屋內靜得隻剩下燭火跳躍的聲音。
他在回味。
午後在書院書齋裡的那一幕，一幕一幕，在腦海裡反複回放，清晰得連一絲一毫都不曾遺漏。
他想起蘇清歡當時穿著那一襲淺月白軟裙，素淨得沒有半點多餘裝飾，長發鬆鬆挽就，幾縷碎發貼在瑩白如玉的頰邊。明明是身處滿是權貴子弟的地方，她身上卻沒有半分驕矜、浮躁、爭強好勝，隻安安靜靜坐在窗邊，像一枝長在深穀裡的蘭，無人驚擾，便獨自清寧。
是他先一步被那股乾淨吸住了目光。
蕭驚寒自小在殺戮、陰謀、權鬥裡長大，見慣了逢迎、虛偽、狠毒、背叛。在他眼裡，女子無非兩類：一類是可供攀附的權貴千金，有用則親近，無用則棄之如敝履；一類是俯首帖耳的玩物，新鮮幾日，便丟在一旁，從無半分留戀。
他殺過人，見過血，處置過背叛的暗衛，也冷眼看過父親鏟除異己。心早已冷硬如鐵，對世間萬物都帶著幾分輕蔑與漠然，男女之情於他而言，本是最無用、最可笑的東西。
可偏偏，在看見蘇清歡的那一刻，他心底那片終年冰封的角落，莫名被刺了一下。
不是驚豔，不是衝動，是一種近乎貪婪的占有欲，悄無聲息地破土而出。
他想起自己一步步走近時，她驟然繃緊的肩線，微微發白的指尖，還有那雙乾淨得不染塵埃的眼睛裡，一點點漫上來的慌亂與懼怕。
她怕他。
這一點，蕭驚寒一清二楚。
換作旁人，被人如此畏懼躲避，他或許隻會覺得厭煩，甚至會因對方的不識抬舉而動殺心。可對著蘇清歡，那點懼怕，非但沒有讓他不悅，反而像一根細毛，輕輕搔在他心尖上，勾得他興致越來越濃。
他想起自己俯身逼近時，她下意識往後縮，背脊抵上冰冷的窗欞，退無可退的模樣。
那樣纖細，那樣柔軟，那樣脆弱。
仿佛隻要他稍稍用力，就能將這具小小的身子徹底困在懷中，再也掙脫不開。
更近一些時，他能看清她纖細顫動的睫毛，鼻尖淡淡的弧度，還有那片淺粉色、微微抿起的唇瓣。呼吸輕淺而溫熱，一陣陣拂過他的指尖，帶著一股清淡得近乎透明的香氣——不是胭脂香，不是熏香，是像雨後青草、又像山間清泉一般乾淨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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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與他所在的黑暗世界，完全相悖的氣息。
乾淨，溫暖，無害，一塵不染。
越是這樣，他心底那股陰暗的念頭便越是瘋長——
想將這樣的乾淨，牢牢攥在手裡。
想把這朵不染塵埃的花，從安靜的深穀裡摘走，藏在隻有他能看見的地方。
想看她除了害怕之外，露出隻屬於他一人的神情。
想讓這雙乾淨的眼睛裡，從今往後，隻映著他的身影。
蕭驚寒緩緩睜開眼。
狹長鳳眼之中，沒有半分暖意，隻有沉沉的、近乎偏執的幽暗。
他平生第一次，對一個人產生如此強烈的執念。
不是利用，不是玩弄，是近乎掠奪的、勢在必得的占有。
“蘇清歡……”
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輕、啞、冷，帶著幾分回味，幾分玩味，幾分不容拒絕的強勢。
在書院時，他本可以再近一寸。
隻要再低一點，便能碰到她微涼的臉頰，或是柔軟的鬢角，甚至是那片近在咫尺的唇瓣。
他幾乎已經能想象到，那一瞬間，她會渾身僵住，會閉上眼，會瑟瑟發抖，會徹底落入他的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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