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旬考落榜、被謝清辭留在靜室單獨授課之後，蘇清歡整個人都像是被溫水輕輕浸過一般，先前的慌亂、不安、窘迫，一點點沉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軟暖。
她依舊每日按時赴書院讀書，依舊坐在角落的位置，依舊垂眸安靜聽講，看上去與往日並無二致。
可隻有她自己知道，有些東西，早已悄悄不一樣了。
先生站在講堂之上講經義時，她的目光，會不受控製地落在他清挺的身影上，落在他微微開合的唇角，落在他垂落的長睫，落在他執筆寫字時骨節分明的指尖。
從前聽書，聽的是道理、是學問、是先賢之言。
如今聽書，入耳的，卻大半是他清淺溫和的聲音。
先生偶爾目光掃過滿堂學子，不經意與她對上，她便會立刻垂眸，臉頰微微發燙，心跳亂上一拍，直到那道清寂的目光移開，才敢悄悄抬眼，再望過去。
書院裡無人知曉這少女心底細微的波瀾。
更無人知曉，那位素來清冷孤高、不染塵俗的當朝太傅，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早已布下層層暗衛，將她護得風雨不透。
蕭驚寒那邊，似乎暫時沉寂了下去。
暗衛被謝清辭的人無聲拔除，景王府在西山受挫，蕭驚寒自身事務纏身，雖依舊對她念念不忘，卻一時找不到再靠近的機會，隻能暫且按捺下那股偏執的占有欲，暗中蟄伏。
京城表麵風平浪靜。
永寧侯府更是一派安穩祥和。
這日，府中設了一場小小的家宴。
並非年節，亦非喜慶，隻是老夫人近些日子心情舒暢，又見府中子弟安穩，便命廚房多做幾樣精致小菜，喚了府中親近子弟一同用膳，不過是闔家團圓、熱鬨一番的意思。
沈知珩自然也在。
這位溫潤如玉的表公子，自始至終，都是老夫人心中最順眼、最穩妥的晚輩。
蘇清歡依著規矩，換了一身淺粉色襦裙，略施薄粉，長發鬆鬆挽了一個垂雲髻，插一支小小的珍珠簪，看上去溫順柔和，惹人憐愛。
她入席時，一屋子目光落在她身上，皆是溫和讚許。
老夫人拉著她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側，眉眼慈愛：“清歡今日模樣真好看，安安靜靜，像畫裡走出來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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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歡微微垂眸，輕聲道：“老夫人取笑了。”
她的位置，恰好與沈知珩隔案相對。
沈知珩一身月白長衫，眉目溫雅，目光落在她身上時，帶著一貫的溫和與細膩，沒有半分輕佻，隻有恰到好處的關照。
席間，眾人閒話家常，氣氛輕鬆。
老夫人說著說著，便自然而然，說到了晚輩的終身大事上。
“咱們侯府子弟，品行端正，知書達理，便是女子，也個個溫婉守禮，將來尋一門好親事，安穩度日，我這老太婆，也就放心了。”
說這話時，老夫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在沈知珩與蘇清歡兩人身上，來回掃過。
滿座之人，皆是人精，哪有不明白的。
府中上下，早就看得清楚。
老夫人疼蘇清歡，視如親孫女。
沈知珩溫潤君子，對蘇清歡處處照拂，心思細膩，情意暗藏。
兩人年歲相當，性情相投，門第雖有差異，可在老夫人這裡，早已不算阻礙。
若是能將這兩人湊成一對，那便是親上加親，兩全其美。
沈知珩微微垂眸，端起茶盞，遮住唇角極淺的笑意。
他心中，自然是千肯萬肯。
能娶到蘇清歡這樣乾淨溫順、心性純良的姑娘，是他求之不得的心願。
可他性子溫和，從不強求，隻願順其自然，願她心甘情願。
蘇清歡卻在老夫人那一眼目光掃過來時，心頭猛地一緊。
指尖微微攥緊了衣袖。
親事。
婚配。
表哥。
這些字眼，一個個落在耳中，讓她原本平靜的心，瞬間亂了。
她不是看不出老夫人的心意，不是看不出表哥的溫柔與眷戀，不是不知道，嫁給表哥，是她在這侯府之中，最安穩、最體麵、最能得到庇護的一條路。
表哥溫柔、體貼、君子端方、待她極好。
嫁給他，她可以一輩子安穩無憂，不必再寄人籬下，不必再看人眼色，不必再擔驚受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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