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散時分，紫袍玉帶的朝臣三三兩兩散去，議論之聲此起彼伏。謝清辭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玉帶，身姿挺拔地走出宮門，與旁人寒暄時依舊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樣，語聲不高，分寸恰好，聽不出半分多餘情緒。
馬車平穩行駛，車廂內靜謐無聲。謝清辭斜倚在軟墊上，閉目養神，可腦海裡揮之不去的，全是蘇清歡的身影——
是她午後躺在合歡樹下，被暖陽曬得慵懶愜意，發絲上沾著細碎花瓣的模樣；
是她初學琴時指法笨拙，指尖微微發顫，卻依舊咬著唇認真練習的模樣；
是她聽懂一段琴意時，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滿是歡喜與崇拜的模樣；
是她蹲在花圃裡，鼻尖沾了一點泥土，抬頭朝他笑時，乾淨得不染塵埃的模樣。
每一幕，都清晰得如同就在眼前。
他素來清冷自持，心冷如石，從前數十年歲月裡，從未對誰有過這般綿長而細膩的念想。可自從蘇清歡闖入他的視線，落入他的心底，他周身那層堅冰便一點點融化，一層層褪去。
如今即便隻是想到她，想到她安穩地待在自己的別院之中，待在自己看得見、護得住的地方，他眉宇間那常年凝結的冷意便會不自覺化開，眼角眉梢都染上一層旁人難以察覺的溫柔，淡得淺，卻真真切切，藏也藏不住。
這樣的日子，以師生之禮相處，不遠不近，不逾矩，不張揚，卻能日日相見，時時聽聞她的聲音。
謝清辭心底，是從未有過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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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緩緩駛入謝府府邸，小廝恭敬地掀開車簾。謝清辭邁步下車，步履依舊沉穩，隻是那一雙素來寒如深潭的眼眸裡，柔和之色比往日濃了數分，連周身的氣息都不再那般凜冽逼人。
他本想直接回自己的院落，稍作休整便趕往別院。可剛踏入中庭，便有老夫人身邊的大嬤嬤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堆著恭敬又歡喜的笑意，屈膝行禮：“主子，老夫人正等著您呢，一連好幾日沒見著您人影，日日都讓奴婢去前頭問，都說您公務繁忙，今日可算把您盼回來了。”
謝清辭腳步微頓。
他近日心思大半放在別院，留在府中的時間極少，有時甚至宿在別院，確實冷落了家中長輩。他微微頷首，語聲溫和了些許：“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他轉身，朝著老夫人所居的慈安院走去。
一路行來，廊腰縵回，花木蔥蘢，謝府氣派森嚴，處處透著世家大族的規整與肅穆。可謝清辭眼底卻沒有半分流連，他的心，早已飛向了那座沒有繁文縟節、沒有家族束縛、隻有她在的別院。
踏入慈安院，一股淡淡的檀香撲麵而來。院內陳設古樸雅致，老夫人正坐在靠窗的軟榻上，手裡撚著一串佛珠，閉目養神，神色安詳。她鬢發如雪，麵容慈和，是謝家最尊長的人，也是整個家族裡，少數能讓謝清辭真正放在心上、願意順從的人。
“孫兒給祖母請安。”
謝清辭走上前，微微躬身，行禮拜見，姿態恭謹。
老夫人緩緩睜開眼，一看到他，眼底瞬間漾開濃濃的笑意，連忙放下佛珠，朝他招手：“清辭，快過來，到祖母身邊來。”
謝清辭依言上前，在老夫人身側的錦凳上坐下。
老夫人一把拉住他的手，掌心溫熱，細細打量著他，語氣裡滿是心疼與關切：“你這孩子，幾日不見，看著倒像是清瘦了些。整日說公務公務，再忙也要顧著自己的身子，可不能累垮了自己。”
“孫兒省得，勞祖母掛心。”謝清辭輕聲應著，任由老夫人握著他的手，神色溫順。
可就在這細細打量之間，老夫人眼底忽然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了然，嘴角的笑意愈發深了。
她活了大半輩子，看人看得極準。
眼前這個孫兒，是她一手帶大的，自小清冷寡言，喜怒不形於色，眉宇間永遠是一片淡漠疏離，仿佛世間萬物都入不了他的眼，更動不了他的心。朝堂風雲、家族榮辱、權勢地位，都不曾讓他有過半分動容。
可今日一看，他眉宇之間，那層常年不散的寒霜竟淡了許多，眼角眉梢隱隱透著一股柔和，連眼神都比往日溫潤，不再是那副寒潭深不見底的模樣，反倒藏著一絲淺淺的暖意，一絲不易察覺的繾綣。
這分明是……心有所係、情有所托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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