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府一夜,明暗翻湧。
老夫人在壽宴之上待到月上中天,賓客漸漸散去,府中上下才開始收拾殘局。她坐在慈安院的軟榻上,由丫鬟捶著腿,心頭卻一直記掛著謝清辭與史婉然在後院相處的情形。
原是滿心歡喜,隻盼著這一夜過後,兩人情投意合,婚事便能順理成章地提上日程。可等到夜深,也不見謝清辭回來,還是後院角門的小廝匆匆前來回稟,說主子席間不勝酒力,身體不適,早已從角門離開,回了郊外別院。
老夫人一聽,臉上的笑意頓時淡了下去,眉頭緩緩蹙起,滿是遺憾與不解。
“不勝酒力?”她輕聲重複一句,指尖輕輕撚著佛珠,語氣裡帶著疑慮,“清辭酒量向來沉穩,尋常宴席從不會這般輕易醉倒,更不會不辭而別,撇下一院子賓客與史家姑娘獨自離去。”
她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若是兩人相處融洽,他斷不會如此倉促離府;若是相處不快,以他的沉穩性子,也該親自回來與她知會一聲,不至於這般不聲不響便走了。
這裡頭,必定有事。
老夫人一生經曆大家族沉浮,見慣了人情世故與陰私小動作,心思通透,一點異常便能讓她生出警覺。她當即沉了臉色,喚來身邊最得力、嘴最嚴實的張嬤嬤,語氣沉肅:
“你去,悄悄給我查。把今晚後院發生的所有事情,一點一滴,不差分毫地查清楚。誰跟誰說了什麼,誰去了哪兒,誰又在暗地裡動了手腳,全都給我查得明明白白,來回我話。”
“老奴遵命。”張嬤嬤不敢怠慢,連忙躬身退下,連夜去查。
這一查,不過一個時辰,所有前因後果便清清楚楚擺在了老夫人麵前。
從謝靈薇暗中窺伺、借老夫人名義送摻了花露的茶、配合室內熏香設局,到她闖入靜室對謝清辭癡纏瘋魔、險些做出敗壞門風之事,樁樁件件,一清二楚,連謝清辭以金簪自傷掌心、強行克製抽身的細節,都一一查明。
張嬤嬤跪在地上,一字一句低聲回稟,連頭都不敢抬。
老夫人越聽,臉色越是陰沉,原本慈和的眉眼一點點冷了下去,周身氣息沉凝,嚇得一屋子丫鬟嬤嬤全都屏住呼吸,大氣都不敢出。
等到張嬤嬤說完,屋內死寂一片。
過了許久,老夫人才緩緩開口,聲音冷得像冰,帶著難以掩飾的震怒與失望:“好,好得很……我謝家規矩森嚴,竟教出了這麼一個不知廉恥、罔顧倫常、對嫡親堂兄動這般歪心思的孽障!”
她氣得胸口微微起伏,手指緊緊攥著扶手,指節泛白。
她一心盼著謝清辭早日成婚,安定家事,這才急著撮合他與史婉然,萬萬沒有想到,竟會逼得府裡一個姑娘家生出這般瘋狂癡念,做出這等算計兄長、敗壞門風的齷齪事來。
更讓她心痛的是,此事險些害了謝清辭。
他本就身不由己,被迷香所困,若不是他定力驚人、自持過人,當真在神誌不清時與堂妹發生了什麼,那不僅是他一身清譽儘毀,整個謝家都要淪為京中笑柄,再無顏麵立足。
“來人!”老夫人大聲吩咐,“把謝靈薇給我帶過來!”
不多時,頭發散亂、麵色慘白的謝靈薇便被丫鬟帶了進來。
她一進慈安院,看見老夫人滿臉怒容,便嚇得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瑟瑟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昨夜那點偏執癡狂,在家族威嚴與老夫人的盛怒之下,早已蕩然無存,隻剩下無儘的恐懼與慌亂。
“你可知罪?”老夫人冷冷看著她,聲音沒有半分溫度。
謝靈薇渾身顫抖,淚水洶湧而出,哽咽著連連磕頭:“祖母……孫女知錯了……孫女一時糊塗……鬼迷心竅……求祖母饒過孫女這一次……”
“糊塗?”老夫人冷笑一聲,語氣愈發嚴厲,“男女大防、同族倫常,你從小讀到大、學到大的規矩,全都丟到哪裡去了?對自己嫡親堂兄下藥算計,癡心妄想,敗壞門風,險些毀了你大哥一生清譽,這豈是一句糊塗便能揭過的?”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一般砸在謝靈薇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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