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初春，風裡還帶著點料峭的寒意。
未央宮北闕的城門剛換了卯時的防，一隊風塵仆仆的騎兵便悄無聲息地進了城。沒有敲鑼打鼓，沒有宣讀捷報。為首的霍去病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深色短打，頭戴鬥笠，就像是個剛從關外送完貨的尋常馬販子。
他沒去宣室殿交旨，也沒回自己的大司馬府。
這匹玄甲戰馬熟絡地穿過幾條坊巷，在一座大門緊閉、門前連個掃地仆役都沒有的深宅前停了下來。
大將軍府。
霍去病翻身下馬，將馬韁甩給趙破奴，自己上前，屈起手指在門環上規律地叩了三下。
“吱呀——”
門開了一道縫，一個老門房探出頭。待看清那張雖然黑瘦了一圈、但依舊英氣逼人的臉時，老頭兒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侯爺……侯爺回來了！”
霍去病沒等他通報，一步跨過門檻。
“噓。別吵吵。”霍去病順手拍了拍老門房的肩膀，“大將軍呢？”
“在後院呢。今兒個休沐，大將軍說誰也不見。”
……
後院裡靜得很。
沒有絲竹聲，也沒有操練聲。
四十出頭的衛青，穿著一身再尋常不過的粗布袍子，正坐在一張竹椅上。他膝蓋上搭著一件舊皮甲，那皮甲不知道穿了多少年，邊緣的牛皮都已經磨破了相。衛青手裡捏著一根粗壯的骨針，正借著晨光，一針一線、費力地縫補著一處裂口。
大漢的最高統帥，此時看起來就像個關中鄉下最普通的老農。
聽見腳步聲，衛青手裡的骨針頓了一下，但他沒抬頭。
“回來了？”衛青的聲音平穩厚重，像是這大將軍府裡積年的老青磚。
霍去病走到衛青跟前，沒像在未央宮裡那樣單膝跪地行軍禮，而是雙膝一彎，結結實實地跪在了青石板上。
“大舅，去病回來了。”
衛青把骨針插在皮甲上，這把舊甲放到一旁的木案上。他這才抬起眼，端詳著跪在麵前的外甥。
黑了。瘦了。
江南的濕氣把這頭原本張狂的大漠野狼，浸出了一股子不動如山的內斂。但衛青的目光，卻死死地盯在霍去病領口處，那一道由於衣襟敞開而露出來的、暗紫色的猙獰勒痕上。
“脫了。”衛青吐出兩個字。
霍去病一愣，隨即無奈地笑了笑。在這世上，能讓他不問緣由就卸甲脫衣的，除了劉徹，就隻有眼前這個男人。
他利索地解開短打的腰帶，將上衣脫了下來，露出精壯的上半身。
衛青站起身，走近了兩步。
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在霍去病的胸口、後背、雙臂上仔細地摸過。不是摸肌肉，而是在摸那些舊傷，以及尋找有沒有添新傷。
他的手指最後停在霍去病腰側那道被生鐵鏈勒出來的血槽疤痕上。那疤痕雖然已經結痂，但在這初春的冷風裡，依然泛著一種讓人心驚肉跳的死色。
“在江陵大壩上留的？”衛青問。
“嗯。”霍去病滿不在乎地撇了撇嘴，“大水決堤，缺口太大。我拿自己當了回拴鐵樁的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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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青沒說話。他的手指在那道疤痕上停留了很久，猛地轉過頭，那雙平時總是溫和隱忍的眼睛裡，突然爆發出一種淩厲的怒火。
“你是不是覺得，你是大漢的驃騎將軍，你這條命就硬得連江水都衝不走？！”
“大舅……”霍去病被這突如其來的嗬斥吼得一愣。
衛青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到那件舊皮甲前，手掌在上麵重重地拍了兩下。
“我衛青這輩子，如履薄冰。在朝堂上我裝孫子，在戰場上我算死賬。我不敢錯一步，因為我身後是衛家，是據兒，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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