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宮，宣室殿西側的尚書台耳房。
這間屋子原本是幾個散騎常侍用來謄寫詔書的偏室，如今卻成了大漢帝國實質上的政務中樞。屋子不大，被幾排頂到房梁的沉重木架塞得滿滿當當。
初春的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欞射進來，在半空中照出無數飛舞的細小塵埃。那是一股子濃重得化不開的竹木黴味和劣質墨膠味。
“嘩啦——”
兩名少府的雜役滿頭大汗地將一筐竹簡倒在房間正中央的木榻上，原本就堆積如山的簡牘，順著邊沿滑落，砸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脆響。
“殿下，這是今早少府、大司農和廷尉府三處送來的旬報（十日一次的政務報告）。”一個主事官擦了擦汗，眼神裡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幸災樂禍，“各位老大人說了，既然陛下下旨由殿下領尚書事，這些關乎國計民生的底賬，自然得由殿下親自過目批紅。”
劉據坐在一張並不寬大的案幾後頭。
身上穿著一件素淨的玄色常服，頭發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他沒有立刻去看那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竹簡，而是端起手邊的瓷碗，喝了一口溫熱的白水。
他太清楚這幫文官的心思了。
大權交接，皇帝放手。這幫在朝堂上滾了半輩子的老狐狸，怎麼可能甘心聽命於一個毛頭小子？他們不能明著抗旨，就用這最光明正大、也最惡心人的手段——數據轟炸。
關中各縣的農具租金、南山鐵礦的木炭消耗、江東水災的後續撥糧、甚至未央宮裡新換的幾根門柱錢……所有的賬目全揉在一起，沒有任何分類，沒有任何總計。
隻要太子算錯一筆，批錯一個字，他們就能立刻在宣室殿裡哭天搶地，說“儲君年幼，不堪國事”。
“放那兒吧。”劉據放下水碗，聲音平淡得出奇。
主事官見太子竟然連發火的跡象都沒有，心裡嘀咕了一句“到底是個孩子”，便拱手退了出去。
門關上。
耳房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光。”劉據靠在憑幾上，閉著眼睛揉了揉眉心。
十二歲的霍光從書架最深處的陰影裡走了出來。
“殿下。”霍光走到那堆竹簡前，站定。
“這幫老幫菜，給咱們擺了個‘迷魂陣’。”劉據睜開眼，指了指那堆竹簡，“他們算準了本宮一個人看不完，也算準了咱們這東宮的班底。”
劉據站起身，走到霍光身邊，伸手拍了拍少年那單薄卻堅硬的肩膀。
“這幾筐亂麻，你能理得清嗎？”
霍光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頭，從最上麵拿起一卷竹簡，隻掃了一眼那淩亂的數字和沒有落款的結餘，眉頭就微微皺了起來。
他沒有去拿掛在腰間的算盤。
“回殿下。”
霍光放下竹簡，聲音像是一口沒有任何波瀾的枯井，“理得清。但光需要一把小刀，和一盒朱砂。”
劉據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順手從案幾上抓起自己用來裁紙的青銅小刀，連同一盒上好的禦用朱砂，一起塞進了霍光的手裡。
“去。讓這幫老家夥看看你的能力。”
霍光跪坐在那堆竹簡前。
他沒有大動作，也沒有顯得多焦躁。他隻是拿起第一卷竹簡，用小刀熟練地挑開了原本係在竹簡外頭的粗麻繩。
“唰。”
竹簡攤開。
霍光那雙清澈的眼睛，瞬間變成了一台冷酷無情的精密儀器。他的視線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墨跡上掃過，不是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而是一掃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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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司農丙午卷，關東麥種三千石……”
霍光嘴裡念念有詞，手指在竹片上飛快地滑動。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處。
他用小刀的刀尖，在那一行數字的旁邊，輕輕劃了一道白痕。然後，他拿起毛筆，蘸飽了朱砂，在那道白痕上畫了一個刺眼的紅圈。
“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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