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長安城裡的風，軟得像沒骨頭一樣。
柳絮還沒開始飄，但未央宮高牆外的河溝裡，冰碴子已經化得乾乾淨淨，幾聲早蛙的叫聲有氣無力地響著。這種不冷不熱的天氣，對於關中種地的老農來說是個好兆頭，但對於大漢大司馬驃騎將軍霍去病來說，簡直就是一種難以忍受的折磨。
冠軍侯府的後院。
這裡原本是霍去病用來操練兵馬的地方，如今卻安靜得有些發悶。
“當啷。”
霍去病赤著上半身，坐在一塊用來墊馬車軸的青石墩子上。他隨手把一把沒開刃的生鐵環首刀扔在地上，鐵器撞擊石板，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現在，那層厚厚的老繭被長安城裡帶著香料的井水泡得有些發白、變軟了。他的古銅色皮膚上，甚至因為這幾個月來沒日沒夜地躺在榻上發呆，生出了一層細微的、缺乏日照的蒼白。
“侯爺，您要覺得悶，屬下讓人去東市的酒肆定一桌？聽說那邊新來了幾個西域的胡姬，胡旋舞跳得不錯。”
校尉趙破奴從前院走過來，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粗布袍子。這兩年沒仗打，這幫軍漢，在長安城裡活像一群被拔了牙的惡狼，天天除了喝酒就是睡覺，人都胖了一圈。
“看個屁。”
霍去病抓起手邊那隻已經磨得坑坑窪窪的鐵皮水壺，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涼白開。
“那幫西域來的女人，腰軟得跟麵條似的。看她們跳舞，老子還不如去看前院老李頭喂那幾頭太監豬！”
霍去病站起身，煩躁地在院子裡來回踱著步。他的步子很大，但卻沒有了那種在沙場上隨時準備衝鋒的張力，反而透著一種被無形繩索拴住的憋屈。
“老趙，你說，陛下這仗，到底是打完了，還是沒打完？”
霍去病停住腳步，盯著那把長了青苔的刀。
趙破奴歎了口氣，他是個粗人，不懂朝堂上的大局，但他懂自家侯爺的心病。
“侯爺，您這是閒出來的富貴病。殿下前兩天還跟我說，讓您別總盯著北邊看，說長安城的風大，讓您在府裡好好養著。”
“養？再養下去，老子就要發黴了！”
霍去病猛地一腳踹翻了旁邊的木凳，轉身大吼：“去！去北軍大營！把咱們驃騎營裡那幫閒得發慌的校尉全給老子叫過來！”
“侯爺，叫他們來乾啥？”趙破奴愣了。
“乾啥？打球！”
霍去病眼裡閃過一抹久違的狂熱，“去少府弄十幾個塞了羊毛的熟牛皮‘鞠’來！再給老子找一塊沒鋪石板的爛泥地。這長安城裡不許動刀子，那咱們就在泥地裡撞個痛快！”
……
一個時辰後，長安城北，羽林孤兒學塾外的大校場。
這裡原本是劉據出錢買下、用來收容陣亡將士遺孤的地方。因為地處偏僻，校場上沒鋪磚石，一場春雨過後，滿地都是粘稠的黃泥。
此刻，這片泥地裡卻沸騰了。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
霍去病騎在沒有配馬鞍的白馬上，手裡揮舞著一根頂部彎曲的硬木杆，將那顆牛皮鞠從半空中抽了出去。
那球帶著風聲，直直地朝著對麵的“球門”飛去。
“攔住他！”李敢滿頭大汗，大吼著策馬迎了上去，試圖用馬身擋住那顆球。
“滾開！”
霍去病根本不減速，他雙腿死死夾住馬腹，上半身向外傾斜到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連人帶馬直接撞向了李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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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匹戰馬在泥地裡狠狠地擦過，李敢被撞得一個趔趄，連手裡的木杆都飛了出去。而霍去病則借著這股衝力，一個漂亮的反手撈擊，將那顆原本偏離軌道的牛皮鞠硬生生地抽進了用兩根紅柳木搭成的門框裡。
“進了！侯爺威武！”
跟在霍去病身後的一群軍漢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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