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宮東宮，博望苑的議事廳外。
一大清早，大司農和少府監，就帶著十幾個各部的核心賬房主事，規規矩矩地站在了回廊底下。
一群加起來好幾百歲的大漢帝國高官，此刻就像是做錯了事等著先生責罰的蒙童，雙手籠在袖子裡，在冷風中凍得瑟瑟發抖，卻沒一個人敢吭聲。
昨晚那幾卷畫了紅圈的退件，像是一把懸在他們頭頂的鍘刀。一晚上，這幾家府邸裡算盤珠子都快撥冒煙了，硬生生把那六千石“損耗”的去向給補了個乾淨。
“嘎吱。”
正廳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被太監曹公公緩緩推開。
“各位老大人，殿下有請。”曹公公那張老臉上沒有半分笑意，聲音平淡得像杯白水。
鄭當時深吸了一口氣，率先邁過了門檻。
大廳內，沒有點多餘的燈燭，光線有些昏暗。劉據隻穿著一件簡單的玄色直裾，坐在上首的木榻上，手裡拿著一卷剛呈上來的河西戰損報表，頭也沒抬。
而在他側後方的陰影裡，十二歲的霍光跪坐在席子上，麵前的案幾上依然是那座堆積如山的竹簡。
“罪臣等，叩見太子殿下！”
鄭當時帶頭，十幾個官員齊刷刷地跪倒在青磚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地麵，甚至能聽到幾聲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鄭公。大清早的，怎麼行這麼大的禮？”
劉據終於放下了手裡的竹簡。他沒有用變聲期的低沉嗓音去刻意嚇唬人，隻是端起手邊的溫水喝了一口，語氣裡甚至帶上了一點關切，“地上涼，曹公公，給各位大人看座。”
“臣等……萬死不敢落座！”
鄭當時哪敢坐，他從懷裡掏出一本連夜趕出來的嶄新賬冊，雙手高高舉過頭頂，“殿下，昨夜臣等連夜徹查，確實是底下幾個運糧的官差豬油蒙了心，借著秋雨的名頭，私自倒賣了六千石官糧。臣已經命人將那幾個碩鼠鎖拿進了廷尉府，損失的錢糧也已悉數追回，入了太倉。此乃臣管教無方，請殿下重罰！”
李明遠也趕緊跟著磕頭：“少府的鐵料損耗也查清了。是三個掌爐的管事私自截留熟鐵，去東市換了酒肉。臣已將他們處置，少掉的鐵料，也定在下個月初補齊！”
劉據坐在榻上，看著這兩隻老狐狸。
他們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這是古代官場最嫻熟的“丟卒保車”。
劉據要是想查，順著那幾個差役，絕對能把大司農和少府牽扯出一張龐大的利益網。
但他沒那麼乾。
水至清則無魚。大漢的機器還要靠這幫老油條去運轉。
“既然查清了，補上了。那這事兒，就在這間屋子裡翻篇吧。”
劉據的話音一落，跪在地上的老臣們仿佛聽到了天籟之音，繃了一整夜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有幾個定力差的主事甚至長長地癱出了一口氣。
“謝殿下隆恩！”
“不過。”
劉據的話鋒突然一轉。那剛剛有了一絲暖意的大廳，瞬間又像掉進了冰窟窿。
他站起身，走到鄭當時麵前。
“鄭公，這賬雖然平了。但大漢的後勤，不能總是靠著咱們東宮的眼睛去一筆一筆地盯著。”劉據看著他，眼神中透著一種屬於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壓，“運糧的差役敢偷糧，掌爐的管事敢偷鐵，說到底，還是因為底下那些乾活的流民和刑徒不懂規矩，隻要監工一嚇唬，他們就跟著作假。”
劉據轉過身，看向立在陰影裡的霍光。
“光。去把那東西拿來。”
“諾。”
霍光起身，走到大廳角落的一個木箱旁，掀開蓋子。他雙手用力，搬出一個被麻布包裹的沉重物件，一步一步走到大廳中央，將其放在了鄭當時和李明遠的麵前。
“嘩啦——”
霍光扯掉麻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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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堆沉甸甸的、被爛泥和風沙磨得失去了光澤的熟銅牌子，展現在眾人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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