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帶著幾分倒春寒的涼意。
未央宮東宮的偏院裡，幾盞防風的宮燈搖曳著。院子中央沒有擺那些名貴的青銅香爐，而是支起了一個半人高的、由少府冶鑄坊特製的生鐵長條烤架。
烤架底下，上好的銀絲炭燒得通紅，沒有一絲黑煙。鐵架子上，半扇肥瘦相間的羊排正發出“滋啦滋啦”的輕響。晶瑩的油脂順著肉的紋理滲出來，滴在炭火上，激起一小團一小團明亮的火星，隨之而來的是那股子霸道得讓人直咽口水的孜然香氣。
劉據穿著一身寬鬆的常服，袖口高高挽起，手裡拿著一把小刷子，熟練地往羊排上刷著一層薄薄的清油。
“刺啦——”
又是一把粗鹽灑下去。
“據兒，你這火候是越來越老辣了，連太官署那幾個老師傅加起來，都不如你這隨手一撒。”
霍去病穿著一身乾淨的深紫色內襯，大刀金馬地跨坐在烤架旁的一個矮榻上。他剛在羽林學塾的泥地裡折騰了半個下午，雖然洗了澡，但身上那股子濃烈的熱氣還沒散儘。他手裡捏著一個酒樽，裡頭裝的是溫熱的黃酒。
“表哥，你今天在泥裡滾那一身，大舅（衛青）知道了嗎？”劉據沒抬頭，隻是用鐵鉗子把羊排翻了個麵。
“知道又怎樣？”霍去病撇了撇嘴，灌了一口黃酒，“他現在整天把自己關在大將軍府裡，連門都不出。那些言官看我閒得發慌去打個球，指不定明天奏折又要飛滿宣室殿了。說我狎昵幼童，有辱斯文。”
霍去病冷笑了一聲，手裡的酒樽重重地磕在木幾上。
“老子真想把那幫酸儒拉到大漠裡去，讓他們看看什麼是真正的斯文！”
劉據聽著表哥的牢騷，嘴角微微一勾。
他知道霍去病在煩什麼。
元狩六年了。
那種因為“無仗可打、烈火烹油”而產生的政治窒息感，卻在一點點蠶食著這把大漢快刀的精氣神。
霍去病是為戰場而生的。把他關在長安城裡聽蟬鳴，比殺了他還難受。
“表哥，你覺得，這天下還有仗打嗎？”劉據突然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明天吃什麼。
霍去病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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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火光中翻滾的油脂，眼神裡閃過一絲迷茫。
“伊稚斜那老小子已經被咱們打殘了，王庭都撤到了瀚海以北的絕地裡。現在這大漠裡，匈奴人比沙子還難找。要說打仗……難道去打南邊那些百越的散兵遊勇？那叫剿匪，不叫打仗。”霍去病歎了口氣，“怕是……真沒大仗可打了。”
二十四歲的驃騎大司馬，在此刻，竟然流露出了一種寂寥的神色。
那是絕頂劍客找不到對手的寂寥。
劉據笑了。
他將手裡烤得金黃酥脆的羊排夾進一個白瓷盤裡，遞到霍去病麵前。然後，他不緊不慢地從袖子裡，掏出了一卷被揉搓得有些發軟的羊皮卷。
“表哥，你先看看這個。”
劉據將羊皮卷在霍去病麵前的案幾上攤開。
霍去病撕下一條羊肉塞進嘴裡，漫不經心地低頭看去。
那是一張地圖。
但又不是少府或者兵部裡常見的那種大漢十三州疆域圖。
這張圖畫得潦草。隻有幾道粗重的墨線，標注著山脈和河流的走向。
而在地圖的最右側，也就是東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圈，旁邊寫著“長安”。
從長安往西，是一條穿過河西走廊、越過蔥嶺的彎曲墨線。
“這是張騫大人當年帶回來的西域圖？”霍去病皺了皺眉。他當年打河西走廊，就是為了打通這條路，所以對這前半截圖並不陌生。
“你再往西看。”劉據拿著一把小銅刀，指著地圖上那片大漢軍隊從未涉足過的空白區域。
霍去病的目光順著刀尖移動。
在那片原本應該是“天儘頭”的空白處，劉據用朱砂，畫下了幾個大大小小的紅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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