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長安，清晨的寒意依然能透過皮靴底子直往腳心裡鑽。
城北籍田倉的大門前，地麵上的殘雪被車輪反複碾壓，凍成了灰白色的冰殼。踩上去，咯吱作響。
孫五站在倉門左側，懷裡抱著一杆漆黑的長槍。槍尖沒套皮囊，在晨曦下泛著一層令人心悸的冷光。他身上那件舊軍服漿洗得發白，肩膀處有一塊深青色的補丁，針腳密實得像是在縫補甲胄。
他的右手少了半截小指，那是元狩四年跟著冠軍侯在漠北，被凍斷了生生掰掉的。
“還沒對完？”
孫五冷冷地開口。他說話時，嘴裡噴出的白霧散在枯燥的胡茬上，迅速結了一層細細的白霜。
在對麵，幾個穿著大司農令史服飾的文官正縮著脖子。領頭的叫周遷，他手裡捏著幾片竹簡，指尖凍得發紫。他聽著孫五的聲音，眼神裡閃過一絲嫌棄，但在看向那鋒利的槍尖時，又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臟話咽了回去。
“孫伍長，不是咱們慢，是這規矩變了。”周遷抖了抖竹簡，語氣裡帶著一股子讀書人的陰陽怪氣，“往年入倉，這折耗是定死的，一鬥米進庫，抹掉兩合，那是給老鼠吃的，也是給這倉房陰潮備下的。怎麼到了你這兒，連一粒米都要刮平？”
孫五沒理會他的話術。
他從懷裡掏出一把物件。那是東宮工坊剛出爐不久的東西，一把精鋼打製的標尺，上麵刻著細密的槽線。
孫五走到大倉門前的木鬥旁。木鬥是新換的，邊沿鑲了鐵皮，平滑如鏡。
“殿下說了，這叫標準化。”孫五的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透著一股子死腦筋的勁頭，“糧食入鬥，不許淋尖，不許踢鬥。多出來的，那不叫折耗，那叫偷。殿下還說了，誰敢在這兒踢一腳，我就能在他腿上紮一個眼。”
周遷的臉色僵住了。
在大漢朝的官倉裡，“淋尖踢斛”是千年不動的潛規則。收糧時，鬥裡的米要堆成尖（淋尖），收糧官再用力在鬥上一踢，糧食陷下去，多出來的部分就是官吏的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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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伍長，你要是這麼乾，大司農那邊的賬可就對不上了。”周遷挪動了一下步子，壓低聲音道，“這長安城裡，水至清則無魚，你這一槍下去，斷的是多少人的生計？”
孫五眼皮都沒抬，他隻是用那截斷了的小指，在那精鋼標尺的槽線上輕輕一彈。
“嗡——”
金屬的輕鳴在空曠的大倉門前傳得很遠。
“我不懂生計，我隻懂軍令。這一萬六千石糧，是給驃騎將軍去西域探路用的。誰要是敢在戰馬的口糧裡藏生計，我就送他去見閻王。”
就在周遷還想再說些什麼時，遠處官道的儘頭，傳來一陣平穩的馬蹄聲。
馬車不華麗，甚至連多餘的紋飾都沒有，隻是車輪裹了特製的生皮，壓在凍硬的泥地上，聲音沉穩有力。
馬車還沒停穩，一個少年已經撩起簾子，探出了頭。
那是劉據。
坐在車轅上時，眉宇間已經有了幾分劉徹那種審視天下的味道。但在他身後，還有一個腦袋擠了出來，手裡還死死抓著一隻紫檀木的小算盤，那是霍光。
劉據跳下車，隨手緊了緊身上的大氅，那是衛子夫親手給他縫的。
“殿下，按照大司農去年的報表，若是全換上咱們的‘平木鬥’，僅籍田倉一處，一年能省出陳糧三千四百石。這三千多石糧，足夠讓去病表哥那兩萬騎兵，在馬背上多跑三天。”
霍光的聲音清脆，卻像刀子一樣割在大司農那幾個文官的心口上。
劉據點點頭，他嘴裡正嚼著一把乾炒的豆子，那是東宮後廚新炒出來的。他邁著步子走到周遷麵前，沒看那些竹簡，而是指了指那個巨大的木鬥。
“還沒刮平？”劉據問。
周遷嚇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地麵：“殿下，這老兵執拗，非說要一粒不剩，微臣……微臣正在教他。”
“教他？”劉據笑了，他從兜裡抓出一顆豆子，輕輕扔進木鬥裡。豆子掉在平滑的穀堆上，顯得格外紮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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