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外的北郊校場，原本封凍了一冬的泥地在初春的微光下開始消融。馬蹄踩上去，不再是清脆的踏冰聲，而是帶起一種粘稠的、悶啞的泥濘聲。隨著訓練的深入，被踐踏成粉末的凍土隨風揚起，在半空中泛起一層灰敗的塵煙。
初春的陽光照在玄色的甲胄上，沒多少暖意，反而折射出一股子透骨的冷冽。
霍去病騎在那匹名為“大漠孤煙”的神駿黑馬上。他單手拎著一杆沒掛紅纓的長槍，長槍的杆子是攢竹胎裹了生漆的，被他握在手裡，像是一條隨時會噬人的毒蟒。
在他對麵，三十名驃騎營最精銳的親衛正緩緩壓低重心。這些漢子都是從漠北的屍山血海裡活下來的，每一個身上都帶著不止一處的貫穿傷。可此刻，麵對自家將軍，他們握著木製訓練刀的手心卻在微微冒汗。
“還是老規矩，你們三十個，衝我一個。”
霍去病嘴角掛著一抹狂放的笑。他指尖在槍杆上輕輕一彈，發出一聲沉悶且厚實的嗡鳴：“若是有人能在我槍下撐過三合，再去西域，他就是領頭的校尉。”
“殺！”
重賞之下，親衛們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吼，三十騎瞬間加速。馬蹄翻動的泥土如同雨點般飛濺，在這片狹小的扇形區域內，殺氣陡然炸開。
校場邊沿的陰影裡，架著一張寬大的槐木案幾。
霍光他正蹲在案幾旁，手裡捏著一杆細羊毫，在一本厚厚的賬冊上寫寫畫畫。
“記到哪了？”劉據也趴在案幾上，手裡拿著一塊剛烤出來的乾餅，咬得嘎吱響。
“記到第十二杆了。”霍光頭也不回，語氣平淡，“剛才那個回馬挑，長槍的受力點偏了，攢竹杆子表麵那層大漆已經崩了三寸長。這一記橫掃，戰馬的左前蹄磕在了凍土塊上，那片新打的馬蹄鐵，折損得比預計要快。”
劉據湊過去看了一眼賬冊，上麵沒寫什麼玄奧的功法，全是密密麻麻的損耗記錄：‘槍杆折損、馬掌震動、甲胄摩擦。’
“殿下，你這法子……是在算仗？”
衛青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大將軍今日披著一件灰色的棉袍，手裡抱著一個溫熱的陶手爐，他戎馬一生，見慣了奇謀與勇武，卻從未見過有人用這種“算賬”的眼神盯著大漢的冠軍侯。
劉據咽下嘴裡的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指著場中那團如烈火般的影子：
“舅舅，表哥那是‘天作之合’。他的槍，是憑直覺遞出去的；他的馬，是憑心氣兒跑出來的。這天底下，幾百年才能出一個霍去病。”
劉據伸出手，在霍光剛才畫出的一個半圓弧線上點了點：
“這一槍，表哥能挑翻三個人，是因為他腰腹力量足。但普通的士卒學他這麼轉，隻會把自己的腰閃了，或者把長槍折了。我要把這些動作裡的‘廢力’都掐掉，讓他們學會怎麼用最省力的姿勢、最標準的弧度，把刀遞進匈奴人的甲縫裡。”
場中，一聲沉悶的撞擊，一名親衛被霍去病用槍杆橫著掃落馬下。
劉據看著衛青，笑得像個不懷好意的小奸商，“把那些隻有天才才能做出的動作全都剔除，剩下的，就是大漢能批量產出的殺戮工具。”
衛青看著劉據，指尖在手爐的邊緣摩挲。
場中，一聲重物墜地的悶響，最後一名親衛被霍去病用槍杆精準地挑落馬下。
“哈哈！痛快！”
霍去病哈哈大笑，撥轉馬頭狂飆而至。戰馬在劉據麵前猛地刹住，揚起的塵土撲了衛青一身。霍去病翻身下馬，一頭汗水在寒風中冒著白煙，他隨手抓起案幾上劉據提前晾好的溫開水，仰頭咕咚灌了一大口。
“據兒，畫得怎麼樣？是不是覺得哥剛才那一招‘回馬點睛’更有神韻了？”他隨手抹去嘴角的殘水，眉宇間儘是意氣風發。
劉據沒說話，隻是把那張寫滿標注的宣紙推到了他麵前。
“神韻沒有，多餘的動作倒是有三個。”劉據伸出手指，戳了戳紙上的一處紅圈，“這裡，你為了借勢，長槍往後帶了半個圓弧。在表哥你手裡，這半個圓弧叫瀟灑。但在普通士卒手裡，這半個圓弧的時間，夠對麵的刀子在他胸口紮三個來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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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去病正擦汗的手僵住了，他湊近一看，眉頭皺了起來：“這就是個順手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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