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雪剛化乾淨，枝頭冒了點綠苞。
未央宮東宮的後牆外，一棵粗壯的歪脖子柳樹上，突然探出一個腦袋。
霍去病穿著一身半舊的常服，左右看了看，確定沒有巡邏的期門軍，雙手在牆頭一撐，像隻輕巧的貓一樣翻了過去。穩穩地落在了東宮小廚房後院的乾草堆旁。
堂堂列侯，進表弟的院子居然要翻牆。
霍去病也是滿心憋屈。這半個月來，他每天辰時被姑母衛子夫叫去椒房殿，按頭灌下一大碗熬出油的粟米糜（小米粥)。胃確實養舒服了，不再抽痛，但嘴裡早就淡出了鳥來。
他自家侯府的廚子，怎麼也切不出上林苑雪地裡那種薄如蟬翼的羊肉片，更調不出那種勾人的蘸料。他在府裡憋得眼睛發綠，今天索性躲開長輩的眼線，跑到東宮來“偷嘴”。
剛繞過柴房，霍去病就聞到了一股辛辣刺鼻卻又莫名勾人食欲的味道。
院子裡。
七歲的太子劉據正坐在一張寬大的食案後，手裡拿著個小木槌，對著一個石臼用力地搗著什麼。
而在他麵前，站著三個粉雕玉琢、才三四歲的小蘿卜頭。那是王夫人生的齊王劉閎，以及另外兩個更小的皇子劉旦和劉胥。
這三個平時在後宮裡被宮女太監寵上天的小霸王，此刻卻像受訓的新兵一樣，排成一排。每個人麵前放著一個銅盆，旁邊站著兩個麵無表情的東宮太監。
“老二，你的手還沒洗出沫子，皂角再打一遍。”劉據連頭都沒抬，一邊搗蒜一邊發號施令。
四歲的劉閎委屈地撇了撇嘴，但看著大哥旁邊放著的那根小竹板，硬是沒敢哭出聲，乖乖地把手重新伸進熱水盆裡搓洗。
“大哥，好辣眼睛，你在搗什麼呀？”年紀最小的劉胥揉著鼻子，好奇地湊過去。
“去去去，洗完手站好，不許亂碰。”劉據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這是張騫大人當年從西域帶回來的胡蒜。好東西，殺蟲驅邪的。今天誰不吃一口這個，誰就不許上桌吃肉。”
躲在樹後的霍去病聽到“吃肉”兩個字，肚子很沒出息地響了一聲。
他乾咳了一聲，從樹後大步走了出來。
“哎喲，表弟，你這東宮的規矩，比我那驃騎營還大啊。”霍去病笑著走上前，順手捏了捏齊王劉閎胖乎乎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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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小皇子看見這位大表哥，嚇得趕緊往劉據身後躲。
劉據放下木槌，看著翻牆進來的霍去病，一點也不意外。
“門神今天沒當值？堂堂列侯翻牆，讓太傅看見，又得參你一本行止不端。”
“別提太傅那些酸儒，我聽著頭疼。”霍去病毫不見外地拉過一個杌凳坐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旁邊已經架起炭火的行軍小鐵鍋，以及案板上那盤切得透明的羊肉卷。
“姑母今天去上林苑看新種的桑樹了，我好不容易逃了一頓粟米糜。表弟，快，水開了，趕緊下肉，我這五臟廟快造反了。”
“肉可以吃。”劉據端起那個搗滿蒜泥的石臼，走到霍去病麵前，“但規矩不能廢。去洗手。”
霍去病歎了口氣。
他老老實實在銅盆裡用皂角洗了手，甩乾水珠坐回來，剛拿起筷子準備夾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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